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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5章 带好李隆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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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子昂遇到李旦,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站在丹墀失去了妻子,却还要笑着活下去的男人。这个把儿子抱在怀里,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临行前,康必谦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好人还不够。要成佛,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能不能捅破那层纸。

    但他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好人。

    一个失去了所有,却还要为了儿子活下去的好人。

    这个好人,是一位让人看不透的存在。

    但陈子昂知道,他的“让”,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

    李旦的经历极为特殊:作为唐高宗与武则天最小的儿子,他自幼受宠,性格谦恭好学,精通书法与文字训诂,本无夺嫡之心。

    李显被废后,他被母亲武则天推上皇位,实为傀儡。面对母亲的权力野心,他主动上表请求武则天称帝,并求赐武姓,以此换取全家性命安全。

    这一“让”,实为自保与大局考量。他隐忍不发,以沉默换生存。

    后来,为避免父子相争、重演政变,他借“彗星示警”之机,主动禅位于李隆基,自己退居太上皇。

    李旦的“好人”,不在于传统意义上的英明神武,而在于他在乱局中始终退,以隐忍成就大义。他在母亲、兄长、儿子三代帝王之间周旋,也是一位不能小看的人物。

    想到这里,陈子昂忽然开口:“殿下。”

    李旦吃惊,现在竟然还有人敢跟他说话,看向陈子昂。

    “带好李隆基。”陈子昂说。

    李旦一下子愣住了,仿佛听错了。

    他看着母亲倚重的陈子昂,看着这个从天竺归来的将军,看着这个刚刚封了国公的功臣,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子昂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走下丹墀,一步一步,走向宫门。

    他的脚步很稳,很慢,一下一下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笃笃声。

    李旦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外那一大片惨白的天光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抱着那只木匣,站在窗前,对窦妃说的那句话:

    “我会让他们活着。”

    让他们活着。

    让他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忽然懂了。

    陈子昂说的不是别的话。

    说的是这个。

    带好李隆基。

    让那个六岁的孩子活着。让那个眼睛滴溜溜转的孩子活着。让那个看见他哭了的孩子活着。让那个将来可能会做点什么的孩子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站在那里,望着宫门外那一片惨白的天光,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东宫在东边。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院子里,回到那棵老槐树下,回到那些孩子身边。

    李隆基还在等他。

    所有的孩子,都在等他。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鸟。

    只有那一片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的天。

    他忽然想起父皇的那句话:

    “怕那把椅子。”

    现在他懂了。

    那把椅子,真的可怕。

    可怕到让人变成鬼。

    可怕到让人杀死自己的儿子,杀死自己的孙子,杀死自己的侄子,杀死所有可能威胁那把椅子的人。

    可怕到让人坐在上面,望着

    他忽然想,如果真的有来世,他不要生在帝王家。

    他只想生在平常人家。

    有一间小屋,有几亩薄田,有一个妻子,有几个孩子。春天种地,秋天收粮,冬天围着火炉,听孩子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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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够了。

    可是没有来世。

    只有今生。

    只有这东宫,这老槐树,这木匣,这些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回东宫,走回院子,走回那棵老槐树下。

    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

    李成器在背书,李成义在练剑,李隆基在追一只蝴蝶。那只蝴蝶是黄色的,在一片金黄中飞来飞去,分不清哪个是蝴蝶,哪个是落叶。

    李旦站在月亮门下,看着他们。

    看着李成器,看着李成义,看着李隆基,看着那几个更小的。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李隆基看见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阿耶!”他喊,“阿耶,你看,蝴蝶!”

    李旦低下头,看着他。

    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红扑扑的脸,看着他举起来的小手。

    那手上什么也没有。

    蝴蝶早就飞走了。

    “嗯。”李旦说,“阿耶看见了。”

    他把李隆基抱起来,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李隆基被他抱得有点紧,不舒服,挣了挣。

    “阿耶,”他喊,“阿耶,你怎么又哭了?”

    李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他,抱着他,抱着他。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把他放下来。

    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星星。

    “隆基。”他说。

    “嗯?”

    “记住阿耶的话。”

    李隆基睁大眼睛,等着他说。

    李旦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小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活着。”他说。

    李隆基愣了一下。

    “活着?”他问,“什么叫活着?”

    李旦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抬起头,望着西边的天空。

    西边,是八千里外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老人,坐在译经院的石阶上,抱着贝叶经,晒着太阳。

    那里没有洛阳,没有万象神宫,没有那把椅子。

    那里只有风,只有云,只有那些飘落的菩提叶。

    他忽然想起陈子昂的背影。

    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向宫门,走向西边,走向八千里外。

    走向那个可以安心坐着、晒太阳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李隆基。

    李隆基还在望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活着,”他说,“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李隆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跑去追蝴蝶了。

    那只蝴蝶又飞回来了,在满院的落叶中飞来飞去。

    黄黄的,忽高忽低。

    像是谁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一封信。

    又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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