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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洛阳朝会上,群臣争论了整整一个时辰。
争论的不是封不封赏。
封赏是必然的,两万大军西征,不破一城而收天竺大大小小的二十三国为藩属国,这可是自太宗皇帝李世民以来少见的功业。
众位大臣争论的是封什么。
狄仁杰说应该大赏。
武三思说,陈子昂不过一介书生,侥幸成功,封个开国男也就够了。
武承嗣说,陈子昂出身寒微,无功于社稷,封爵过高,恐寒了世家子弟的心。
来俊臣说,陈子昂的捷报里写的那些事,什么抄经、什么建塔、什么送经,听着就不像打仗,倒像是去取经的。这样的功绩,有什么可封的?
皇太后武则天坐在御座上,听着他们争论,一言不发。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一下。
群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谁都知道,这位女皇不发火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
争论声终于停了。
武则天站起来。
“你们说陈子昂无功于社稷。”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朕问你们,什么叫功?”
没有人敢答话。
“开疆拓土,叫功?”她继续说,“扩地千里,叫功?杀人如麻,叫功?”
还是没有人敢答话。
“王玄策六十年前破了中天竺,擒了阿罗那顺。他的功,写在了史书上。”武则天说,“可王玄策走后,天竺还是那个天竺。换了国王,依旧征敛;换了宗主,依旧纷争。”
她顿了顿。
“陈子昂走了一趟,缚喝国的佛塔重修了,健驮逻的寺庙重建了,那烂陀寺的经藏恢复了。二十三国送来降表,不是怕他,是信他。”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这样的功,你们谁立过?!”
群臣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武则天慢慢坐回御座上。
“传旨。”她说,“右武卫大将军、安西大都护陈子昂,封西国公,实封三千户。其麾下将士,各依功绩,论功行赏。另——”
她顿了顿。
“那个叫康必谦的老僧,赐紫衣一袭,特许入译经院,终身供奉。”
消息传到龟兹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陈子昂站在译经院的工地上,看着那些匠人一砖一瓦地垒墙。院墙已经垒了一半,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光。经楼的架子也立起来了,高高的,直指天空。
传旨的使者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道黄绫圣旨。
“西国公。”使者说,“请接旨吧。”
陈子昂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那座正在建造的经楼,望着那些忙碌的匠人,望着楼前那棵刚种下的菩提树苗。树苗很小,只有一人高,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着。
“那是什么?”陈子昂忽然问。
使者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那棵小树。
“那是……菩提树苗?”使者不确定地说。
陈子昂点了点头。
“那烂陀寺送的。”他说,“莲华胄说,这是当年玄奘祖师在灵鹫山下见过的那棵菩提树的后代。他让我带回来,种在译经院里。”
使者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接过那道圣旨,看也不看,就递给旁边的亲卫魏大。
“收起来。”他说。
陈子昂继续往前走,走进译经院的大门。
院里,康必谦正坐在石阶上,晒太阳。
他的背还是佝偻着,但比以前直了一些。他的手里捧着一卷贝叶经,是那烂陀寺送来的。他看不懂那些梵文,但他就是捧着,翻着,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很慢。
陈子昂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康老。”他说。
康必谦抬起头。
“朝廷赐你紫衣。”陈子昂说,“特许你入译经院,终身供奉。”
康必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很淡,很轻,像是雪地里开出一朵花。
“紫衣?”他说,“老汉已穿了大半辈子的羊皮袄,恐怕穿不惯紫衣。”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卷贝叶经。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这个老人一起,晒着太阳,听着远处匠人砌墙的声音。
夕阳西下时,译经院的工地上,匠人们收工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院门,手里提着工具,肩上扛着木头,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经过陈子昂身边时,他们都停下来,躬一躬身,叫一声“大将军”,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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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一一还礼。康必谦还坐在石阶上。那卷贝叶经放在膝上,他的眼睛望着西边,望着那一轮正在沉落的夕阳。
“大将军。”他忽然开口。
“嗯。”
“老汉活了七十三,这辈子,值了。”
陈子昂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照在他浑浊的老眼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从龟兹到那烂陀,两千里路。老汉走了一趟。”康必谦说,“见过了灵鹫山,跪过了祖师的脚印,抱过了那烂陀的经。值了。”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康老。”他说,“译经院建好以后,你打算住哪儿?”
康必谦想了想。
“就住这儿吧。”他说,指了指院墙角落那间还没盖好的小屋,“那间屋子,能住人吗?”
“能。”陈子昂说,“我让他们给你盖好一点。”
“不用。”康必谦摇摇头,“能遮风挡雨就行。老汉这辈子,睡过羊圈,睡过山洞,睡过雪地。能有一间屋子,已经是福气了。”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那卷贝叶经。
“再说了,”他说,“老汉要守着这些经。守着它们,就像守着师父,守着祖师,守着那烂陀。”
陈子昂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这个老人一起,望着西边那轮越来越红的夕阳。
夕阳终于落下去了。
天边只剩下一线红光,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边画了一道线。
线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暮色四合。
译经院的工地上,那棵菩提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着。
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陈子昂站起来。
“康老。”他说,“该回去了。”
康必谦点了点头。
他扶着石阶,慢慢站起来。那卷贝叶经被他小心翼翼地卷好,抱在怀里。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大将军。”
“嗯。”
“那紫衣……老汉不要。”他说,“但有一件事,老汉想求您。”
“说。”
康必谦望着那棵菩提树苗,望着那座正在建造的经楼,望着那一片渐浓的暮色。
“老汉死以后,”他说,“就埋在这儿,埋在这棵树下。”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夜风起了。
吹过译经院的工地,吹过那棵小小的菩提树,吹过那两个站在暮色中的人。
远处,龟兹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城头那面唐字大旗,还在风中飘扬。
垂拱五年春,安西译经院落成。
经楼高三层,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楼前立着一块石碑,碑文是陈子昂亲自撰写的:
“贞观中,玄奘三藏西行取经,历十七年,归国译经。垂拱中,余率师西征,取梵本经论若干卷,建此院以藏之。非敢言功,惟愿正法永传,不绝如缕。”
碑的旁边,种着那棵从灵鹫山下带来的菩提树。树已经长高了一些,叶子更绿了,在春风中轻轻摇着。
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坟。
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青石,石上刻着两个字:
“康老”
陈子昂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块青石,望着那棵菩提树,望着那座高高矗立的经楼。
风吹过来,经楼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陈子昂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祖师西行,不是去取经。是去送信。”
现在信送到了。
送信的人,就埋在这棵树下。
他抬起头,望着那经楼,望着那铜铃,望着那一片蓝得透明的天。
天上,有一只鸟飞过。它飞得很高,很高,像是要飞到那烂陀去,又像是要从那烂陀飞回来。
陈子昂看着那只鸟,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译经院。身后,那棵菩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着。
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又像是——有人终于,可以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