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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6章 滥波国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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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降临时,康必谦回到营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根焦黑的木杖戳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深深的坑。

    大唐右卫大将军陈子昂迎上去,想要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没事。”康必谦说,“老汉高兴,高兴就不累。”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根木杖横放在膝上,低着头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照在他皱纹纵横的手背上,照在那根焦黑的木杖上。

    那木杖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大将军。”康必谦忽然抬起头。

    “嗯?”

    “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子昂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康必谦看着那根木杖,说:“我师父把这根杖传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必谦,这根杖,跟着玄奘祖师走了一辈子,看过太多的佛,也看过太多的人。佛和人,你知道有什么区别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康必谦说:“师父说,佛和人,就隔着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人是佛;捅不破,佛是人。玄奘祖师之所以是玄奘祖师,不是因为他去了天竺,是因为他把这层纸捅破了。他看谁都像佛,所以谁看他都像佛。”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子昂。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出奇。

    “老汉今天看见那个国王跪下来的时候,忽然想起这句话。大将军,你知道老汉看见了什么?”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见了什么?”

    “老汉看见的不是一个国王,是一个五十年前问过问题的小娃娃。”康必谦说,“老汉看见的是佛。”

    他说完,站起身,拄着那根木杖,慢慢走向自己的帐篷。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大将军,你是个好人。老汉活了七十三岁,见过太多人,好人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好人。”

    他顿了顿,又说:

    “但好人还不够。要成佛,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

    他走了。

    陈子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驼背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风又起了,吹得营帐猎猎作响。远处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边缘。那一片雪线之后,是滥波,是那烂陀,是灵鹫山。

    是康必谦等了五十六年的地方。

    陈子昂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时,在射洪老宅里读到的那句话:

    “历选皇猷,遐观帝录。”

    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还是不懂。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不是读懂的,是走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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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腰间的横刀上,照在他玄色的披风上。那披风原本披在康必谦肩上,后来康必谦还给他了,说老汉有老汉的披风,是大将军就该披大将军的披风。

    他站在那里,望着西方。

    风很大,很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西方。

    望着那一片雪线之后。

    夜深了,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只有雪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匹喷鼻的声音。还有远处,那正在重建的佛塔工地上,守夜的工匠们围着火堆,低声唱着什么。

    那歌声听不懂,但调子很慢,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陈子昂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滥波会怎样,不知道那烂陀会怎样,不知道灵鹫山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会带着这两万人,一步一步,往西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到那一片雪线之后。

    走到康必谦等了五十六年的地方。

    走到玄奘的旌节插在灵鹫山上的那一天。

    他站在那里,望着西方。

    月光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营地边缘,拖到那片正在重建的佛塔工地上,拖到那古老的、沉默的、被遗忘又被重新记起的土地上。

    风还在吹。

    雪还在下。

    西方那一片云海,还在月光下翻涌着。

    而那一座正在重建的佛塔,正在夜色中,一点一点,长高。

    没有缚喝国那样辉煌的佛迹。

    这是陈子昂踏上滥波国土时,第一个念头。缚喝国有八十四座佛塔,有阿育王的敕建,有迦腻色迦的结集,有佛陀三次说法的圣迹。而滥波有什么?只有山,只有石头,只有一座横亘在雪山南麓、控扼三条商道的山城。

    城不大,从山下望去,像一只蹲在岩壁上的黑鹰。城墙用黑石垒成,不高,却险峻异常——不是那种雄关漫道式的险峻,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不想攻打的险峻。那石头的颜色太深了,深得像吸饱了千百年的阳光,又全部吐在每一个试图仰视它的人脸上。

    城门是一道铸铁浇铸的巨闸,乌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据传是三百年前贵霜王迦腻色迦所建,重逾万斤,从未被外力攻破过。陈子昂站在三里外的山坡上,用铜制的望远镜看了很久,只看见那铁门上密密麻麻的铆钉,每一颗都有碗口大,排成某种他看不懂的图案。

    “那不是花纹。”康必谦说,他站在陈子昂身侧,也在看那座城门,“是梵文的护咒。迦腻色迦王皈依佛法后,每打一次胜仗,就在城门上铸一句经文。他打了二十三仗,城门上就有了二十三句。”

    陈子昂放下在北疆制造的军用望远镜。

    “管用吗?”

    康必谦笑了笑,没有回答。

    管用吗?三百年来,确实没有人攻破过这座铁门。但攻城不只有一种方法。围城、断水、诱降、收买、绕道——他读过兵书,知道一道门挡不住一支军队,除非守门的人想挡。

    问题是,守门的人想不想挡?

    国王罗怙·毗迦耶是个四十余岁的武人,虎背熊腰,鹰鼻深目。他在城墙上站了三天,看着谷地中那支唐军安营、立栅、掘井、操练,井井有条,没有一丝一毫的急躁。

    不过,那些唐人不像是来打仗的,像是来盖房子的——该挖沟挖沟,该埋锅埋锅,该派军中斥候派斥候,该喂马喂马,一切都有条不紊,好像他们早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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