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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钦陵的中军大帐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论钦陵握着刚刚由心腹冒死送来的、来自逻些的密报,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密报内容比流传的传言更加详细和严峻,清晰地揭示了赞普的决心和噶尔家族在逻些遭遇的清算。
“大论……”野利元等少数核心将领站在下首,脸色同样难看,欲言又止。
论钦陵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不甘与深深疲惫的复杂神色。他一生征战,为吐蕃开疆拓土,威震高原,却从未想过,最致命的刀子,不是来自前方的敌人,而是来自背后,来自他效忠的王庭。
“陈子昂……”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好一招反间计!不动刀兵,仅凭流言与人心,便撬动了他看似固若金汤的权位根基。他算到了陈子昂会守城,算到了会有袭扰,甚至算到了可能的联军,却唯独没算到,对方会用如此“文雅”却致命的方式,直接攻击他最脆弱的后方——政治信任。
“大论,如今之计……”野利元硬着头皮问。
论钦陵没有回答。他走到帐壁地图前,看着龟兹那个点,又看看逻些的方向,心中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与权衡。遵诏撤兵?那么数月心血、无数伤亡付诸东流,噶尔家族将彻底失势,他个人生死难料。抗命不遵?便是坐实了“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名,十万大军中,有多少还会死心塌地跟随他?粮草不济,军心已乱,前有坚城,后有王命……进退皆险。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隐约有士卒激动的叫喊和兵器碰撞声。亲兵慌张入内禀报:“大论,不好了!左营有几个百夫长带头闹事,要求发放拖欠的口粮,还……还说要见赞普特使,询问撤军事宜!”
野利元脸色一变:“反了!末将这就去弹压!”
“慢。”论钦陵抬手制止,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混乱与挣扎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弹压得住一时,弹压不住全军。”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冰冷,“赞普的诏书,恐怕已经在路上了。陈子昂定然也已知晓逻些之变。”
他转向众将,一字一句道:“传令下去,明日黎明,集结所有能战之兵,不计代价,猛攻龟兹!目标不再是城墙缺口,而是四面同时发动总攻!告诉所有士卒,破龟兹,财帛女子任取,屠城三日!只有用龟兹的鲜血和财富,才能堵住逻些的嘴,才能重新凝聚军心,才能为我们,杀出一条生路!”
这是绝境中的疯狂,是赌上一切的最后一搏。要么用龟兹的彻底毁灭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力量,挽回颓势;要么,就在这城下,与龟兹,与自己的命运,一同燃烧殆尽。
野利元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悸,但也看到了那最后一丝野性的希望。他们齐齐躬身,嘶声应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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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尽管牲畜已不多,吐蕃大营杀牛宰羊,将所有存酒和最后的好粮食分发下去,做最后的战前动员与犒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末日般的狂欢与肃杀交织的气息。
龟兹城头,陈子昂望着远处吐蕃大营反常的灯火通明与喧嚣,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充满暴戾情绪的呼号,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横刀。
“终于……要来了。”他低声自语。
反间计成功了,但也点燃了论钦陵这头受伤雪狮最后的、最疯狂的兽性。黎明,将迎来这场漫长围城战中,最血腥、也或许是最终章的序幕。
龟兹城内外,两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和他们身后无数濒临崩溃的军队与民众,都将在这场最后的暴风雨中,押上一切,赌上生死。
吐蕃大军的退潮,在龟兹城外留下了绵延数十里的狼藉——倾倒的营栅、焦黑的攻城器械残骸、来不及掩埋的尸首、以及被刻意遗弃或毁坏的辎重。胜利的狂喜在龟兹城内持续了三天,随后便被更加沉重和具体的问题取代:饥饿、伤痛、废墟,以及弥漫在空气中、仿佛永远无法散尽的死亡气息。
陈子昂没有时间沉浸在胜利中。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亲自监督了一场简单却庄重的祭奠。在城南那片被血浸透、尸骸刚刚清理出浅坑的土地上,所有还能站立的将士与部分平民代表,为战死者举行了火葬。没有足够的木材,许多尸体只能集体焚化,黑烟整日不散,如同无数不屈的魂灵最后一次向天际攀升。陈子昂亲手将一坛从都护府地窖深处找出的、仅存的浊酒,洒在最大的那堆篝火前,对着冲天烈焰,嘶声念诵了那首他曾在城头击筑而歌的《登幽州台歌》。这一次,没有筑声相和,只有风声呜咽,和无数压抑的哭泣。
祭奠之后,便是冷酷的清算与重建。
城内存粮已彻底告罄,连老鼠和树皮都成了稀缺之物。
安西大都护陈子昂下令,开放吐蕃遗弃营盘中所有可能找到的粮食,哪怕只是些发霉的炒面或冻硬的肉干,统一收集,按人头每日定量分发,优先供给伤兵和妇孺。同时,派出数支尚有体力的队伍,由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带领,前往龟兹周边尚未被吐蕃彻底摧毁的少量绿洲和村落,以安西都护府名义,“借”粮。说是借,实则是征用,承诺日后偿还,但眼下救命要紧。
李璎负责城防修缮与治安,组织人力清理废墟,修补最紧要的城墙缺口,重新布置岗哨。王孝杰伤势未愈,但坚持参与了军务整顿,将残存的唐军与表现突出的“保甲营”平民重新整编,汰弱留强,勉强凑出了一支约两千人的、尚可称为军队的队伍。每日严格操练,既为恢复战斗力,也为用纪律和忙碌压制劫后可能滋生的混乱与颓废。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两千人,以及城中幸存的两三万军民,不能永远靠“借”粮和搜寻遗弃物资过活。安西四镇经此浩劫,疏勒、焉耆情况未明,于阗苏海政态度暧昧,朝廷援兵与补给遥遥无期。
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必须从根本上解决生存问题,解决粮食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