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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兹城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僵持战,使得一种粗粝的、原始的、基于最直接生存欲望的力量,开始在这座濒死的城池里重新蠕动、汇聚。
陈子昂亲自监督整编,他将城中残余的百余名还有经验的唐兵打散,分配到各个新编的“保甲营”中作为骨干和教官,传授最简易的守城技巧和纪律。府库中最后一批磨损的刀剑、生锈的矛头、甚至农具,被分发下去。没有盔甲,就用厚木板、多层毛毡甚至锅盖充作简易盾牌。
他开放了部分被摧毁的官署和富户空宅,允许民众取用其中的木材、砖石作为守城材料。组织匠户和稍有手艺的民众,连夜赶制简易的“夜叉擂”,也就是用木头钉满铁钉的滚木,还有“奈何桥”——覆盖陷阱的脆木板,以及大量用陶罐、竹筒填装黑火药制成的“投掷雷”。
陈子昂甚至征用了城中仅存的几家酒坊的存酒和油坊的劣油,混合硫磺等物,制成最原始的燃烧瓶,分配给胆大灵巧者使用。
入夜,龟兹城头不再是只有唐军制式盔甲的反光。火把照耀下,出现了裹着头巾的农夫、围着皮裙的匠人、穿着杂色胡服的商贾子弟,乃至一些体格健硕的妇人。
他们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器”,紧张而笨拙地站在垛口后,由身边仅存的老兵低声指导着。
城墙后方,更多的人在忙碌,扛着门板、土袋奔跑,修补白天被损坏的工事;妇孺们在微弱的光线下,搓着麻绳,缝制着盛土的布袋。
僧侣和略通文墨者,在各处大声宣读着陈子昂颁布的、用最直白语言写成的《守城求生令》,重申纪律和赏罚。
一种悲壮而奇异的生气,取代了先前纯粹的绝望。
西域的这座城,仿佛从一架即将停止运转的精密战争机器,变成了一头伤痕累累、却被迫伸出所有触须、张开所有利齿、发出低沉咆哮的受伤巨兽。
陈子昂彻夜未眠,巡视着每一段新布防的城墙,与那些面色惶恐却紧握武器的平民交谈,解答他们笨拙的问题,肯定他们微小的贡献。他知道,这些仓促武装起来的民众,战斗力远不能与正规军相比,在吐蕃精锐的正面冲击下可能一触即溃。但他们带来的,是人数,是覆盖城墙每一寸的预警眼睛,是源源不断的后勤支持,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全城皆兵、誓死方休的姿态。
这准备打持久战的姿态本身,就是对论钦陵的一种震慑,也是对内凝聚最后意志的强心剂。
破晓时分,吐蕃大营方向依旧平静,似乎还在消化昨日试探的结果,评估龟兹新的变化。
陈子昂回到都护府,用冷水抹了把脸。镜中的人影憔悴不堪,唯有眼神深处,那簇幽火始终未灭。
城墙可破,血肉可销。但只要人心未死,只要这求生的意志还能凝聚,龟兹就还不算真正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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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论钦陵会如何应对这座突然“活”过来、伸出无数荆棘的城池?而这座依靠全民最后的血气强行支撑的危城,又能在这更加残酷的消耗中,坚持多久?
天色渐明,龟兹城头,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旁,多了许多颜色各异、材质不同的简陋旗帜,在晨风中一起顽强地飘扬着。
西域联军的“焚琴为炊”与龟兹城的“血肉长垣”,像两道逐渐收紧的绞索,勒在吐蕃十万大军的脖颈上。正面,龟兹城虽残破不堪,却在全民皆兵的绝望抵抗下,变成了一块越来越难啃、甚至可能崩掉牙齿的硬骨头。侧后,联军化整为零的袭扰如同附骨之疽,虽不致命,却持续放血,更严重的是,他们开始有意识地、系统地扑向一个更致命的要害——粮道。
论钦陵十万大军每日人嚼马咽,消耗的粮秣是一个天文数字。初时依靠携带、就地掠夺龟兹周边及后方于阗等地的输送,尚可维持。但持续三个多月的围城和消耗,尤其是联军活跃后,来自后方的补给变得越发不稳定。那条从吐蕃东北部经吐谷浑故地、沿祁连山北麓、再穿河西走廊西端、最终抵达龟兹前线的漫长补给线,如同一条跨越数千里的脆弱血管,暴露在戈壁、群山与充满敌意的绿洲之间。
陈子昂在发动民众守城的同时,将目光死死钉在了这条血管上。他知道,击垮十万大军最有效的方法,不是正面对撼,而是让其饥饿。
“王将军伤势如何?”陈子昂问刚从内室出来的医官。王孝杰已昏迷两日,高烧不退。
“箭创毒热已散,肩上刀伤甚深,失血过多,但脉象渐稳,若能挺过今夜,当无性命之忧。只是……月余内恐难起身。”医官躬身答道。
陈子昂点了点头,转向侍立一旁、脸上新添伤疤的张宣。
这位果毅校尉鬼碛归来后伤势未愈,便又主动请缨。“张校尉,龟兹城内,已无野战之兵。但城外,我们还有眼睛,还有牙齿。”
张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都护是指……继续袭扰粮道?”
“不止袭扰。”陈子昂摊开一张更为详尽、标注着吐蕃控制区域与可能补给路线的手绘地图,“论钦陵用兵如狮,喜以雷霆之势压垮对手。其粮道必然依托几个关键节点:于阗是他的南路支撑,河西走廊西端的‘星星峡’、‘哈密力’是东路枢纽,祁连山中的‘大斗拔谷’是连接吐蕃本部的咽喉。此前联军袭扰,多是小打小闹,固然令其烦忧,却未伤根本。”
他的手指点在于阗位置:“苏海政首鼠两端,但正因如此,他不敢公然断绝给吐蕃的输送,必有小规模粮队往来。此地,由你带一队最精干斥候,持我密令,联络我们在苏海政身边的暗线,设法在其粮队中下毒,或制造‘意外’损失,嫁祸给‘马匪’,延缓其输送速度与数量。”
手指移到星星峡和哈密力:“这两处,地广人稀,吐蕃守军不会太多,但位置关键。联络葛逻禄部,许以重利,鼓动他们伪装成唐军或流寇,大规模劫掠途经此地的吐蕃粮队,尤其要焚毁,而非抢夺。要让粮食彻底消失,让恐慌在吐蕃护粮军中蔓延。”
最后,陈子昂的手指重重点在大斗拔谷:“此处最为险要,也最难下手。但也是最能动摇论钦陵根本之地。需要死士。从联军中招募不要命的悍卒,许以家族厚赏,要他们扮作商旅或溃兵,混入谷中,寻找囤粮之地,不惜一切代价纵火。哪怕成功一次,也能让逻些震动,让论钦陵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