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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此时已经在渐渐偏向佛教,陈子昂为了更多了解佛教,一路上跟曾经是玄奘大弟子的老羊皮康必谦,请教玄奘西行的故事和佛法。
在回长安和洛阳的路上,陈子昂想深入了解佛事,是为了回洛阳后更好应对武则天;而且,平定北疆的突厥,在西域虎视眈眈的吐蕃也是佛国,他要未雨绸缪,知己知彼,将来才能百战百胜。
在回关中的路上,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偶然悄悄冒出嫩黄的芽尖了,白天不再冻得人骨头发硬。
正午时分,阳光直射在毫无遮蔽的塞外盐碱地上,蒸腾起一片晃眼的白光,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连驼铃声传来都像隔着一层水。
陈子昂站在官驿新修的望楼顶层,手搭凉棚望着那条蜿蜒西去的古道。
路上已经有商队开始北返了——带着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也带着一路的风尘和故事。
他想起此前凉州来的文牒,提到神都洛阳近来佛事日盛。薛怀义主持修建的白马寺工程已近尾声,据说极尽恢宏;《大云经疏》已颁行天下,各州寺庙都在开始秘密宣讲“女主当王”的佛旨,试探佛教徒的反应。
武则天对佛教的推崇,已从朝堂逐渐蔓延到民间。
陈子昂不懂佛。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兵家法,后来又浸淫道家典籍。对佛,他只知“阿弥陀佛”、“因果轮回”几个粗浅概念。可如今陛下既偏向佛,他身在边塞,虽天高皇帝远,却也需知道风往哪边吹。
更何况,他心中隐隐有些别样的念头:佛教自西而来,沿丝路传播。那些往来商旅,那些西域胡僧,他们眼中看到的大唐,与中原士子看到的大唐,是否相同?他们带来的,除了经卷、佛像、香料,是否还有别的——关于土地、作物、技艺、乃至治国的智慧?
他想了解佛,不只是为了揣摩上意,更是为了解那条路,那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
康必谦是最好的人选。他因其常年穿着一件油光发亮、边缘磨损露出线头的旧羊皮裘,人们都习惯叫他“老羊皮”。
老羊皮通晓胡语、梵文,精于地理舆图。
在路上也不合群,只整日待在他的小屋里写写画画,偶尔被陈子昂请去翻译些胡商带来的文书。
陈子昂曾好奇翻看过老羊皮屋中的卷册。
除了常见的经史子集,竟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的西域地图,画着各种奇形怪状文字的字表,甚至还有几卷用贝叶(棕榈叶)制成、以铁笔刻写梵文的经册,被小心地装在檀木匣中,散发着陈年香料和植物纤维混合的奇特气味。
最让陈子昂印象深刻的,是一卷摊开在案头、墨迹尚新的手稿。
开篇第一句便是:“沙门玄奘,俗姓陈,名祎,洛州缑氏人。年十三出家,遍访名师,然诸师所论不一,圣典亦有隐晦,乃誓游西方,以问所惑……”
这是《大唐西域记》的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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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当时肃然起敬。玄奘法师西行取经的事迹,他早有耳闻。
贞观三年(公元629年),那位年轻的僧人孤身出玉门,越流沙,历百十余国,至天竺那烂陀寺求学,十九年后携佛经六百五十七部归唐,震动天下。太宗皇帝亲撰《大唐三藏圣教序》,太子李治(后来的高宗)作《述圣记》。玄奘法师在长安大慈恩寺主持译经,直至麟德元年圆寂,其事迹已成传奇,几十年过去了。
而眼前这个貌不惊人、整日裹着旧羊皮裘的老书生,竟是《大唐西域记》的执笔者?
“不敢称执笔,只是为法师整理见闻,润色文字罢了。”老羊皮当时谦虚地说,但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光,暴露了他与有荣焉的自豪。
是夜,门虚掩着,陈子昂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老羊皮含糊的声音,似乎在嚼着什么。
推门进去,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年书卷的霉味、墨汁的涩味、某种草药燃烧的烟味,还有……烤饼的焦香。
老羊皮正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摊着几卷写满字的纸,左手拿着一块烤得焦黄的胡饼,右手执笔,正就着窗棂透进的光,在稿纸上勾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罕见的水晶叆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浑浊,却透着专注的光。
“陈将军?”他有些意外,忙要起身。
“康先生请坐。”陈子昂摆摆手,自己找了张胡凳坐下,环视屋内。四壁都是简陋的书架,堆满卷册、木板、皮纸。墙角一个小泥炉,上面坐着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炉边散落着几块啃了一半的干饼,几颗干枣。
“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陋室?”老羊皮放下笔,将剩下的半块饼搁在纸上——纸上立刻多了个油印子。
“有些事,想向先生请教。”陈子昂直言,“关于佛,关于西方,关于……玄奘法师。”
老羊皮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眯起来,像是在打量陈子昂的诚意。片刻,他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将军也对佛法感兴趣?”
“谈不上兴趣,只是……”陈子昂斟酌着词句,“陛下近来尊佛,边塞虽远,也需知风向。再者,丝路往来,胡商胡僧众多,多了解些,总无坏处。”
老羊皮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起身,从泥炉上提下陶壶,沏了两碗暗红色的茶汤——不是中原的清茶,而是西域流行的、加了香料和盐的“胡茶”。递一碗给陈子昂,自己捧着另一碗,重新坐下。
“将军想听什么?”他啜了一口茶汤,满足地眯起眼,“是佛经奥义,还是……旅途见闻?”
“旅途见闻吧。”陈子昂也喝了一口,味道怪异,但暖胃,“听闻先生曾随侍玄奘法师,记录见闻。那些路上发生的事,想来比经卷更……生动。”
老羊皮康必谦,曾经的辩机和尚笑了,笑声有些干哑:“将军是明白人。经卷是死的,路是活的。”他摘下叆叇,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老夫随侍玄奘法师,是在他归国之后,于大慈恩寺助他整理《西域记》。但玄奘师傅口述那些见闻时,老夫常听得入神,恍如亲历。有些事,经卷里未必记,但老夫……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