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远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冷光道:
“王兄,稍安勿躁。”
“这位新陛下,年纪轻轻,刚坐上那个位置,就迫不及待地学起了先帝的制衡之术。”
孙远冷笑一声道:
“只可惜,他只学到了皮毛,却没学到精髓。”
“先帝在时,手腕强硬,威望无人能及,他玩制衡,那是游刃有余。”
“可这位新陛下呢?他有什么?”
“一个空荡荡的国库?一群丢了魂的文武百官?还是南边这半壁残破江山?”
“他唯一的倚仗,就是我们!”
“可他倒好,不先想着如何安抚我们这四十万大军。”
“反而先提拔一个没有权势的‘忠臣’来打我们的脸,来制衡我们。”
“他是怕我们权势压主啊!”
王振怒气稍平,但依旧愤愤不平:
“怕?他有什么资格怕!”
“这半壁江山要是没有我们,他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说到这,王振咬着牙,愤恨的看着琼玉城道:
“现在怎么办?难道真就捏着鼻子认了?进城去给他磕头谢恩?”
“谢恩?”孙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兄,咱们是来勤王的,不是来乞讨的。”
“他既然不给咱们脸,咱们又何必上赶着把脸凑过去让他打?”
王振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孙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缓缓勒转马头,面向身后那无边无际、旌旗如林的大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身后每一名亲兵的耳中:
“传令下去!”
“全军,后退十里,安营扎寨!”
“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向琼玉城靠近一步!”
王振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妙!妙啊!”
“咱们就不进去!看他这个新皇帝,坐不坐得稳!”
“他不是要登基吗?不是要论功行赏吗?咱们这四十万大军就在城外看着,我看他这庆功宴,还办不办得下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刚刚抵达城下的四十万大军,在城中无数人惊愕的注视下,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后撤。
尘土飞扬,号角声此起彼伏,却不是前进的号角,而是扎营的号令。
……
行宫侧殿内。
周明刚刚送走了一批前来恭贺的地方官员,并下旨让太监去颁布六部公卿的任命。
他脸上还带着新皇登基的意气风发,坐在龙椅上,心情极好。
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等王振和孙远的四十万大军入城后,该如何整编,如何部署,为日后的北伐做准备。
马承泽站在一旁,眉头微锁,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陛……陛下!不好了!”
周明脸上的笑容一僵,不悦地皱起眉头: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何事惊慌?”
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王、孙两位将军……他们……他们率领大军,后退了!”
“什么?!”周明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们干了什么?”
“他们后退了十里,在城外安营扎寨了!”
“还……还派人送来一句话……”
周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追问道:“什么话?!”
小太监吓得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复述道:
“说……说大军远来疲惫,军容不整,不敢……不敢惊扰圣驾,待休整完毕,再来叩见陛下……”
“放肆!”
周明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案上:
“混账!”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威胁朕吗?!”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宫女太监都吓得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听得出来,那所谓的“军容不整”,不过是托词!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是对皇帝封赏不满的无声抗议!
马承泽长叹一口气,走上前,躬身道:
“陛下,息怒。老臣之前就说过,如此封赏,恐令两位将军心寒……”
“住口!”周明赤红着双眼,指着马承泽的鼻子怒吼,“你的意思是,朕做错了?!”
“朕是皇帝!赏谁,罚谁,朕说了算!”
“他们身为臣子,不思为国分忧,却计较个人官职得失,拥兵自重,意图要挟君父,此乃取死之道!”
马承泽被骂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劝道:
“陛下,眼下国难当头,稳定为上啊!那可是四十万大军,万万不可逼反他们啊!”
“逼反?”周明怒极反笑,“好啊!朕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反!”
年轻的帝王在愤怒之下,彻底失去了理智。
马承泽看着周明这般姿态,心中原本有不少信心的‘复国有望’变成了‘大事难成’。
他不敢相信,那个有守成仁君姿态的大周太子,登基称帝后,怎地变得如此?
而周明环视大殿,目光落在了站在门口附近,那个从始至终都如标枪般站立,不发一言,坚守岗位,忠心耿耿的的禁军大元帅“陈猛”身上。
一瞬间,周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对!
他不是孤家寡人!
他还有忠勇侯!
他还有这位在自己最危难时,唯一前来投效的忠臣!
周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
“忠勇侯,陈猛!”
幽七闻声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在!”
周明死死盯着殿外,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你,替朕去一趟城外。”
“告诉王振和孙远,朕,限他们半个时辰之内,卸甲入城,觐见君上!”
“若是不从……”
周明眼中杀机暴涨,一字一句道:
“军法处置!”
“末将,领旨!”
幽七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没有半分犹豫,在大殿中掷地有声。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明亮的甲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陛下,不可啊!”
马承泽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老迈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步冲上前,拦在了幽七面前。
他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周明,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哀求:
“陛下!陈将军此去,无异于火上浇油啊!”
“王、孙两位将军拥兵自重,固然有错,可他们毕竟是我大周的兵马!四十万大军,是我大周复国的唯一希望!”
“您让陈将军带着这样的旨意过去,一旦起了冲突,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