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他早应该预料到这一刻,但是没想到……这帮子机油佬比他想象中来的还快。
不知道何时,四周的走廊不知何时已被红袍身影填满——不是一两个,是三、四十个冒出来。机械教的贤者们像闻到了蜜糖的蚁群,从泰拉皇宫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红色的兜帽连成一片。
只是他们的注意力都齐刷刷地锁定在莫塔里安手中的那台“平板”上。
“……赞美欧姆弥赛亚。”
不知是谁起的头,这句低语像瘟疫般在人群中扩散,此起彼伏,嗡嗡作响。
科兹从马扎上坐了起来,茫然看着围住自己等人的红衣服怪人们。
“这是什么情况?!”他下意识往安格隆方向那边靠了半步,“这些红袍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皇宫里还藏着这么多?”
黎曼鲁斯也站了起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了那么多机油佬冒出来,那些机械教的贤者们虽然包围了他们,却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他们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盯着那台“平板”。。
费鲁斯轻轻咳嗽一声,知道情况的他开口了。
“别紧张。”他说,声音平稳,“那个……介绍一下,这些都是来自火星机械神教教团的,呃……成员,机械教在皇宫是有常驻代表,负责维护帝皇陛下的科研设施。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连我也没想到有这么多。”
安格隆还坐在马扎上,看了一眼一旁的莫塔里安。随后又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左边那群红袍子,看看右边那群红袍子,最后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台正在投射3D影像的“破玩意”。
“……就这?”他挑了挑眉毛,“为这么个玩意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至少七八个机械教贤者的机械义眼同时闪烁了一下,那光芒里似乎蕴含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如果机械教成员也有“情绪”这种东西的话。其中至少有两人已经生气了……但是迫于STC在对方的手里的原因,选择了继续观望。
莫塔里安的手指停在平板的边缘。
他没有动。碧绿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四周的红袍身影,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评估什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人群后方。
那里有一个身影正在穿过层层红袍,缓步走来。
和其他机械教成员不同,这个人的机械改造程度明显要低得多。他的脸上还保留着大部分原生皮肤,深棕色的眼睛藏在浓密的眉毛下,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红袍比其他人的要新一些,袍角没有磨损的痕迹,胸前的齿轮徽章也擦得锃亮。
他分开了众多机械神教成员,缓缓地走到了在六位原体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各位大人,午安。”他显得很是谦谦有礼,带着某种恰到好处的恭敬,“请先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贝利撒留·考尔。”
他顿了顿,此刻的他的目光并没有像其他几人那般定格在平板上而是巡视了众人一眼,然后欠了欠身。
“我和我的同伴们刚才路过,听见各位在讨论……有关STC的事宜。”他说,“出于好奇,冒昧打扰了诸位的额……聚会。”
荷鲁斯微微皱眉。
“贝利撒留·考尔?”他重复这个名字,在记忆中搜索着,“你的导师是谁?”
考尔转向他,欠身的角度略微加深。
“高阶贤者玛格丝·赫斯特·阿斯佩尔蒂亚Σ-Σ,荷鲁斯大人。”他说,“我是她的首席学徒。”
荷鲁斯的眉头挑了起来。
“你就是玛格丝的首席学徒考尔?”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的,年轻人。虽然机械教成员的实际年龄很难从外表判断,但考尔的身上确实有一种尚未被机械改造完全覆盖的鲜活气息。
“你们不是应该在铸造世界特里索利亚A4吗?怎么会在这里?”荷鲁斯皱着眉头看着考尔。
考尔直起身,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我奉家师的命令前来向伟大的欧姆弥赛亚的化身,尊敬的帝皇陛下汇报一些事情。”他说,“有关五艘轻型巡洋舰的建造进度。陛下之前亲自过问过这个项目。”
荷鲁斯恍然点头。
那五艘巡洋舰他当然知道。那是他亲自向父皇申请的,用于不久之后讨伐泰隆星域戈罗星绿皮的舰队核心。父皇当时二话不说就批了,还亲自给火星写了手令,要求“优先建造,保证质量”。
“原来如此。”他说,语气缓和了一些,“那五艘舰的进度如何?”
“一切顺利,荷鲁斯大人。”考尔回答,“预计将在三个月内完工,并进行首航测试。”
荷鲁斯点了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考尔的目光再次飘向安格隆手中的“平板”。
这一次,那目光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了。
“那个……”考尔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这位……不知道名字的大人。”
安格隆挠了挠头,第一次被人这么盯着他感觉心里有些毛毛的:“你叫我安格隆就行。”
“那个……安格隆……大人!”考尔从善如流,“您手中的那件……呃……装置……能否让我端详一下?或者……”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们复制一份数据。我们会付出代价的,任何代价。”
他身后的红袍人群也纷纷点了点头,一脸期盼地看着安格隆,机油佬诱捕器果然实至名归。
安格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破玩意”,又抬头看了看考尔那张写满渴望的脸。
“啊?”他说,语气里满是不解,“这破玩意你们这么喜欢吗?”
他扬了扬手中的平板,转头看向莫塔里安。莫塔里安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喜欢得不得了!甚至能够为之献出生命!”
“既然这样的话……”
于是安格隆挠了挠头,又看了看手中的平板,直接向考尔抛去,吓得一众机械教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看到考尔一把抱住了平板之后,都纷纷暗中松了一口气。
“送你咯!”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送一颗溜溜梅,“反正里面的知识我已经学习了一遍,我拿着也没用了。”
考尔抱住那块平板。
他的动作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又像一个信徒抱住了圣物。他的手指轻轻颤抖,抚过平板光滑的表面,抚过边缘那些他看不懂但本能知道很精密的接口。
“赞美……欧姆弥赛亚啊!我得到了一块STC模板”他低声呢喃着研究着手中的玩意,拖动着平板当中的数据页面。“天啦!这……这……这里面不止一个战舰的知识……还有……还有……这种名叫纳米修复剂的……东西,老师的理论……将会更进一步!”
他身后的红袍人群齐刷刷反向把考尔给包围了,纷纷都眼巴巴地看着考尔调出海量的知识,不过这有什么法呢?人家是高阶贤者的首席大弟子,而他们这帮子呢?也就是一些操控机器的普通信徒而已……不过那么多……知识……
科兹瞟了眼把考尔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机油佬,他悄悄拉了拉荷鲁斯身上古希腊式服饰的袍子。
“嘿!兄弟!这些呃……机油佬……平时也这样?”
荷鲁斯沉默了两秒。
“……偶尔。”他说,“但没这么夸张……应该是你们拿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夸张了……大概吧!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过……”
考尔抱着平板,深呼吸了几下,才勉强平复住情绪。他抬起头,看向安格隆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难道他也是欧姆弥赛亚的化身?
“安格隆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刚才说……您已经掌握了这些所有的知识了?”
安格隆挠了挠头。
“是啊!这不就一看就会吗?”然后安格隆开口就是当中的一些材料的制造,以及他对这些材料的看法,毕竟,如今的安格隆没有了那个破屠夫之钉的问题,脑子自然是聪明得不得了。
“那个……冒昧的问一下……这些STC模版的来源……方便透露一下吗?”
“这些啊!这些我老爸制作的……他好像也收了一个和你们一样穿着红色衣服的机械神教的学徒,让她帮忙给做出来的。”
“也就是说……您的父亲掌握了……难以想象的恐怖的知识么?”
“是啊,我老爸虽然是个自然德鲁伊,但是对于科技的掌握我也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总之很多的……”他说,“这些玩意儿对他来说就是日常用品,没什么稀奇的。”
要知道萧河可是掌握的宗师级的机械神教的技术,以及来自德哈娜那边的太空死灵的科技技术。
在听完安格隆的叙述之后,考尔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您父亲……令尊是谁?”他问,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能够推荐给我见一见吗?我保证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只是有些问题,想请教。”
安格隆看着他那张写满渴望的脸,沉默了两秒。
“抱歉……恐怕不行。”他说。
考尔的表情暗淡了一瞬。
“呃……是现在不行。”安格隆补充道,指了指检查室的方向,“老爸刚醒过来,身体还没恢复。不过过几天,等他稍微恢复一下了……”
考尔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那光芒几乎要和他的机械义眼一样亮了。
“乐意之至!”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重新摆出那副得体的姿态,“我是说……如果令尊方便的话,我随时恭候。”
他从袍子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伺服颅骨——金铁铸造,颅骨顶部镶嵌着一枚完好的红色透镜,下颌骨的位置被改造成了发声装置。他捧着那东西,递向安格隆。
“这是我的通讯颅骨,编号Beta-4-7。”他说,“什么时候有空了,麻烦您用这个联系我。任何时候都可以。”
安格隆接过伺服颅骨,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随手丢给莫塔里安。
“拿着。”他说,“回头帮老爸约时间用。”
莫塔里安接过颅骨,轻轻点了点头。他打量着手中的造物,目光落在颅骨眼眶里那枚微微闪烁的红光上。
“这种技术……灵魂绑定?”他轻声问。
考尔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一个赞赏的表情。
“一些练手的小玩意,大人。”他说,“与我的思维直接相连。您只要按着上面这个按钮,然后对着它说话,我就能收到。”
莫塔里安点了点头,把颅骨收进自己的空间小包。
考尔抱着平板,后退一步,向六位原体深深欠身。
“感谢各位大人的慷慨。”他说,“欧姆弥赛亚保佑你们。”
他身后的红袍人群齐刷刷地低头行礼,然后像来时一样,缓缓退入走廊的阴影中。那台“平板”被考尔小心地捧在胸前,像捧着一件圣物。
几秒钟后,走廊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六位原体,一桌零食,和满地的红袍残影。
科兹长出一口气,重新坐回马扎上。
“这些机油佬……”他嘟囔着,伸手抓了一条肉干,“太吓人了。我还以为他们要动手抢呢。”
“他们不会。”费鲁斯说,也坐了回去,“机械教对帝皇陛下的忠诚毋庸置疑。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STC对他们的意义,比你我能够理解的更深。”
荷鲁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检查室门上。
“安格隆。”他说。
“嗯?”
“你父亲……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格隆沉默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荷鲁斯暂时还读不懂的东西。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他说。
他伸手抓了一条香辣肉干,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荷鲁斯看着他,又看看科兹,看看莫塔里安,最后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巧克力。
这东西确实挺好吃的。
他咬了一口。
检查室的门依然紧闭着。走廊尽头,泰拉的阳光从舷窗斜斜地落进来,给六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零食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