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上,凯恩默默地盯着萧河的全息影像,那杯茶升腾的热气在光学投影中扭曲变形,像是在嘲讽他一般。
“我需要与董事会沟通。”凯恩最终艰难地松开了口。
“六小时怎么样?”萧河放下茶杯,“我觉得这个数字很吉利!现在……我给你六小时撤离轨道。过时不候。”
随后萧河便直接通讯切断,舰桥陷入沉默。
技术员战战兢兢地转身:“专员,那棵树的能量读数还在上升……如果我们真的继续攻击……”
“行了!不用你提醒我!我知道。”凯恩有些烦躁地挥手打断他。他走到舷窗前,望着下方那颗行星。诺斯特拉莫,这颗他原本以为能用炮火轻易驯服的星球,现在正用一棵通天的巨树冷冷地回望着他。
更讽刺的是,那棵树看起来真的……很美。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它散发着莹绿与淡金色的光,像一颗从大地生长到星空的宝石。如果不是它刚刚融化了一艘护卫舰的话,凯恩几乎要赞叹这造物的神奇。
“联系董事会加密频道。”凯恩转身,“然后……把所有的战斗记录、能量读数、植物防御分析全部传过去。加上我的建议:谈判。”
“可是专员,如果董事会认为我们软弱……我们的处境……”
“他妈的!那就让他们亲自来指挥!”凯恩突然爆发,一拳砸在控制台上,“让他们来看看,怎么用宏炮打一棵会还手的树!去面对那些稀奇古怪的未知的恐惧!”
舰桥上所有人都低下头。他们从未见过凯恩如此失态。
凯恩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揉捏了一下自己肿胀的太阳穴。他看向战术屏幕,那棵巨树现在的高度已经突破两千三百米,而且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新绽放的花朵开始旋转,像无数只眼睛在调整焦距。
“执行命令。”他最终说,“联系董事会。同时……让所有舰船做好紧急跃迁准备……”
“我们要撤?”炮术长的表情显得很是惊讶。
“只是准备。”凯恩面无表情,“我不想成为这棵树开花后会发生什么。”
………………
昆图斯,温室区边缘的一间简陋休息室。
艾德拉取下机械义眼,美丽的脸蛋上露出了空洞的眼眶。
“你的眼睛,”科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会疼吗?”
艾德拉手一颤,差点把义眼掉落。她快速重新装回眼睛,转身看向那个站在阴影中的高大身影。
“还行吧!有时候会。”艾德拉如实回答,“特别是连续扫描后,神经接口会有灼痛感。但习惯了。”
科兹走进房间,动作有些迟疑。他在艾德拉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粗木桌子。两人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那个……你……”科兹开口,又停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能撕裂金属的手此刻却局促地握在一起。“你刚才在扫描我?”
“是的。”艾德拉没有否认,“我想知道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萧先生称你为他的孩子,但你的力量、速度、恢复能力都远超常人。在诺斯特拉莫,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科兹低声说,“我没有童年的记忆。最早的印象就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在黑暗中求生。我吃……我靠捕猎巢都下层的罪犯活下来……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顿时,双方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那个……艾德拉!”
“嗯?”
“我觉得莉娜……应该就是你的姐姐……我想你……应该知道了吧?”
…………
轨道上,“灰隼”号舰桥。
凯恩默默地盯着通讯屏幕上那张苍老的脸。
眼前的这个老家伙正是董事会那边的特别事务处主任,赫尔曼·沃斯。这个老人掌管着贸易行会所有“非标准解决方案”,手段之冷酷连凯恩都觉得胆寒。
“所以你建议我们撤退?”沃斯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而且让人感觉到很不舒服。
“我建议重新评估威胁级别。”凯恩纠正,“目标人物展示的能力已经超出了常规军事应对范畴。那棵树的生长速度、能量输出、防御机制——这都是我们从未见过的生物技术,有点类似我们图书馆当中记载的魔法一类的东西。对于这种未知的存在,强行进攻的风险太大。”
“董事会已经看到了你的战斗记录。”沃斯说,“确实……惊人。但我们不能开这个先例。如果每个殖民地都搞出一棵会打飞船的树,然后要求自治,贸易行会还怎么维持秩序?”
“那就谈判。”凯恩说,“用贸易代替统治。昆图斯的精金产量在增加,质量也没有下降。如果萧河愿意签署长期供货合同,保证价格稳定,董事会实际上没有损失,反而省去了管理成本。”
沃斯沉默了。凯恩知道他在计算,这个老人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
“巴尔席乌斯和泰伯利昂呢?”沃斯终于问,“我们之前对他们有承诺。”
“巴尔席乌斯已经选择中立,他是个现实主义者,只要利益不变,他不会反对新政权。”凯恩说,“至于泰伯利昂……他的前锋营被俘虏了,现在他自身难保,回老家后,会不会被他手底下的暴民们推翻都两说。我们可以把他作为谈判筹码之一。”
“真是……有趣。”沃斯的的脸上挂上了一抹嘲弄的笑容,“你似乎已经站在了萧河那边。”
“我站在公司利益最大化那边的!”凯恩冷静回答,“如果继续……强行进攻昆图斯,我们需要投入至少三倍于现在的兵力,而且不能保证成功。即使成功,占领一个被植物彻底改造、民众敌视我们的城市,长期维稳成本会吞掉所有精金利润。相反,如果谈判成功,我们得到稳定的供货,萧河得到自治权,双赢。”
“但思想瘟疫……”
“思想可以用经济控制。”凯恩打断他,“如果昆图斯的经济完全依赖和我们的贸易,萧河就必须维持稳定。他会自己管控那些‘危险思想’,因为动乱会影响产量,影响他的统治基础。”
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萧河的打算,萧河的打算很简单,在教授科兹的同时让他看见他如何用一种伟大思想,控制整个星球的,然后让这个傻小子成为这颗星球的主人之后便离开这个平行时空了,他压根就没有想太多,然而,如今的这个情况,愣是让这帮子脑补怪愣是把一个土匪请恶霸的事搞得是一塌糊涂,乱七八糟。
长时间的沉默。
“你有三小时。”沃斯最终说,“三小时内,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贸易协议草案,包括产量保证、价格锁定、违约条款。如果萧河能接受,董事会可以同意有限度的自治——但诺斯特拉莫其他四城必须保持现状。”
“我需要更多权限。”凯恩说,“萧河提出的条件是……”
“只要不涉及行会核心利益,你可以酌情答应。”沃斯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但记住,凯恩,这是你的机会。成功,你升任区域主管;失败……你知道后果。”
通讯切断。
凯恩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妈的!你们这帮家伙……啥毛病啊?都不把话听完的吗?!”
“专员。”技术员小声报告,“那棵树……突破三千米了。”
凯恩看向舷窗。是的,那棵巨树现在的高度已经达到了恐怖的三千二百米,树冠完全展开,形成了一片发光的伞盖。从轨道看去,像星球表面长出了一根淡金色的尖刺。
更令人不安的是,树冠上的花朵开始同步闪烁,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专员……我觉得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了……”
…………
昆图斯政务厅露台,凌晨四点。
萧河站在栏杆边,望着那棵通天巨树。它安静地矗立在城市中央,散发着柔和的光,将整个昆图斯笼罩在淡金色的薄纱中。街道上,人们小心翼翼地走出掩体,仰望着这奇迹般的景象。孩子们指着树冠上的花朵惊呼,老人们跪地祈祷,嘴里絮絮叨叨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他们不害怕吗?”艾德拉走到萧河身边,“这么巨大的存在,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人们害怕未知。”萧河说,“但如果未知带来的是食物、净水、阳光和安全感,那么恐惧就会变成敬畏,变成信仰。”
“你在创造一个新的宗教。”艾德拉看向他,机械义眼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以这棵树为图腾,以你为先知。”
萧河笑了:“不,我只是个园丁。这棵树也只是植物——虽然长得高了点。我不想要信徒,只想要清醒的、能够自己思考的人。”
萧河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向天上的那帮子家伙展示一下拳头。
科兹斜靠在一根枝干下:“凯恩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有两小时。”萧河说,“不过植物网络传来消息,那三艘星舰的能量读数在下降,武器系统进入待机状态。想来他们暂时是不准备进攻了,我想……他们在做撤离准备——或者至少,在做谈判的准备。”
“你觉得他们会同意你的条件?”艾德拉问。
“会。”萧河肯定地说,“但不是因为善良或者正义,而是因为利益。贸易行会想要的是精金,不是统治权。只要能稳定供货,他们不在乎谁坐在昆图斯的宫殿里。”
他转身看向科兹和艾德拉:“真正的问题是之后。就算我们赢得了控制权,诺斯特拉莫还有四座巢都在旧势力的控制下。巴尔席乌斯在观望,卡扎克在摇摆,泰伯利昂被俘虏,而特提乌斯……我们要如何……将四城囊括到科兹的手下呢?”
萧河看向艾德拉:“你的城市,艾德拉小姐。你在这里,但你的家族、你的臣民还在那里。你打算怎么办?或者说有些想法吗?”
萧河的意思在明显不过了,表面着询问,其实核心则是一种赤裸裸地威胁。
艾德拉沉默了。她的机械义眼快速闪烁,似乎在运行复杂的推演程序。
“特提乌斯是五城中最弱的。”她最终说,“军力不足,资源匮乏,一直依赖情报网络和外交手腕维持独立。如果昆图斯真的获得自治,其他三城很可能会联合施压,要求特提乌斯站队。”
“嘿嘿!你可以加入他们。”科兹突然说。
艾德拉看向他。
“或者……加入我们的昆图斯。”科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你的情报能力对我们很有用。而且……如果我们要找到你姐姐和父亲的真相,你需要力量。昆图斯能给你力量。”
艾德拉深深地看着科兹,这个眼前的男人。他的提议很诱人,但……
“我的家族怎么办?我的臣民怎么办?”她轻声问,“如果我公开站在昆图斯这边,其他三城可能会对特提乌斯发动攻击。”
“那就让他们来。”科兹说,“我……我会保护你的城市。”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太突然。科兹说完就后悔了,他的耳朵再次泛红,别过头去。
艾德拉愣住了。许久,她轻声说:“谢谢你,科兹阁下。但这是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决定。我需要……时间。”
萧河看着两人,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像肘击卡塔昌上的科兹那般,给了眼前这个家伙一个不痛不痒的肘击。
树冠上的花朵开始改变颜色,从淡金逐渐过渡到晨曦般的橙红。不知不觉间……天要亮了。
这一刻,整个昆图斯安静下来。
人们停下手中的一切,望向东方。那里,一抹金色的边缘正在撕裂永夜,缓慢而坚定地上升。
孩子们屏住呼吸,老人们泪流满面,年轻人握紧了彼此的手。几个世纪了,诺斯特拉莫第一次见到完整的日出。
阳光首先照亮了那棵通天巨树的顶端,然后沿着树干向下流淌,像给这棵生命之树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树冠上的花朵全部转向东方,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致敬。
光芒继续蔓延,越过树冠,洒向巢都的尖塔、街道、房屋。阴影褪去,温暖降临。这不是人造光源那种恒定不变的光,这是有温度、有变化、有生命的阳光。
“它……真美。”艾德拉喃喃道,她的左眼映出金色的晨曦。
科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似乎在想着什么。
萧河深吸一口气,时间拖延得差不多了……
“那么……科兹,我今天要给你上最后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