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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地砖很凉。
那股子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直逼膝盖。
我坐在萧景琰特意让人铺了三层软垫的紫檀木大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红枣燕窝羹,却依然觉得一股名为「绝望」的寒意,正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因为我的面前,跪着一个人。
礼部尚书,刘大人。
这老头年过六旬,胡子花白,精神头却好得离谱。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那卷轴长得离谱,顺着他的手一直拖到了御书房的门口,像是一条裹尸布,企图把我和我仅剩不多的清闲时光统统埋葬。
「娘娘,此乃礼部拟定的封后大典流程,请您过目。」
刘大人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陈年老书的腐朽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刻板得令人发指,「按祖制,封后乃国之大典,需历时三日。首日,祭天、祭地、祭太庙,需寅时沐浴,卯时更衣,辰时起驾……」
我听着那一串串的时间点,眼皮子开始打架。
寅时?
那就是凌晨三点。
那时候我都还没睡醒,这老头居然让我去洗澡?
「等等。」
我咽下嘴里的一口燕窝,打断了他的吟唱,「刘大人,你刚才说,要几天?」
刘大人停了下来,直起腰,一脸正气凛然:「回娘娘,三日。这已经是微臣考虑到娘娘凤体初愈,特意精简过的流程了。若是按前朝旧制,那是需要整整七日的。」
我不说话了。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御案后面的萧景琰。
他正在批奏折,手里那支朱笔悬在半空,嘴角微微抽搐,显然是在憋笑。
看到我投过去的「杀人」目光,他轻咳了一声,放下了笔,装作一副严肃的模样:「刘爱卿,皇后刚诞下皇嗣不久,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这三日的流程,是否太过操劳了?」
「皇上!」
刘大人一听这话,立马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调拔高了八度,「礼不可废啊!皇后娘娘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封后大典更是昭告天下、正位中宫的大事!若是流程草率,恐会被天下人耻笑,也会让列祖列宗不安啊!」
他又开始搬祖宗了。
每次只要我说不想干什么,这帮老臣就把祖宗牌位搬出来压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燕窝碗。
白瓷的碗沿上,映出我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
生那两个小崽子,差点要了我半条命。现在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肉,这老头是想让我再瘦回去?
三日。
还要斋戒沐浴,不能吃肉。
这简直是谋杀。
「刘大人。」
我放下了碗,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刘大人停下了关于「祖宗规矩」的长篇大论,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身体顺势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虚弱至极的呻吟。
「哎哟……」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御书房的人都听见。
「本宫这头……怎么突然这么晕呢?」
我眯着眼,透过指缝观察刘大人的反应。
老头愣住了。
刚才还中气十足的他,此刻张着嘴,胡子一抖一抖的,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一出。
「娘娘?」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您……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
我加大了力度,另一只手捂住了心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刚才听你念那一长串的时辰,本宫就觉得胸闷气短,眼前发黑。想必是生产时亏了气血,听不得这些繁文缛节,一听就心悸。」
我转头看向萧景琰,眼神里全是「你看着办」。
「皇上……臣妾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住三日的大典了。要是到时候在祭天台上晕过去,那才是真的丢了皇家的脸面,惊扰了列祖列宗啊。」
这顶帽子扣得比刘大人的还要大。
萧景琰极其配合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我身边,一脸焦急地握住我的手,转头对刘大人怒目而视。
「刘爱卿!你看你做的好事!」
萧景琰的声音里带着帝王的威压,「朕早就说过,皇后身子弱,受不得累!你非要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来压她!若是皇后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刘大人慌了。
他噗通一声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微臣该死!微臣……微臣也是为了皇家颜面……」
「颜面重要还是皇后的命重要?」
萧景琰打断了他,一边给我顺气,一边冷冷地说道,「朕看这流程,必须改!」
「改!一定改!」
刘大人哪里还敢坚持,额头上的冷汗都把地砖洇湿了,「微臣这就回去删减流程!」
「不用回去删了。」
我从萧景琰的怀里探出头,虚弱但坚定地说道,「本宫现在就给你个方案。」
刘大人抬起头,一脸茫然。
「三日太长,半日即可。」
我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所有的祭祀,合并在一处。祭天、祭地、祭祖宗,反正都是在天上看着,咱们一次性把香烧了,心意到了就行。至于游街……」
我想起要在那个颠簸的凤辇上坐几个时辰,还要对着围观群众假笑,胃里就一阵翻腾。
「游街就免了。刚打完仗,国库空虚,铺张浪费不好。咱们要低调,要给百姓做个勤俭节约的榜样。」
刘大人的脸绿了。
「娘娘……这……这于礼不合啊……半日?那岂不是成了儿戏?」
「怎么是儿戏?」
我坐直了身子,也不装晕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刘大人,你是觉得,本宫这个皇后,是靠这三天的排场坐稳的吗?」
刘大人一噎。
他想起了凉州城外的天雷,想起了我在城楼上敲鼓退敌的战绩。
在这个大衍王朝,我的名字早就成了神话。
别说只办半天,就是我不办这个大典,只要我往那张凤椅上一坐,谁敢说我不是皇后?
「微臣……不敢。」
刘大人终于低下了他那颗高贵的头颅,声音干涩,「微臣这就去办。将三日流程……压缩至半日。」
「去吧。」
我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记得,那天早上的吉时选晚一点。本宫要睡个好觉,气色好了,大殿才好看。」
刘大人捧着那卷还没念完的「裹尸布」,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瘫在了椅子上。
「爽。」
我拿起刚才没喝完的燕窝,一口气干了。
萧景琰看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朱笔。
「你啊,也就是欺负刘爱卿老实。」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把封后大典当儿戏的,古往今来,恐怕也就你林舒芸一人了。」
「我这是帮你省钱。」
我把空碗放下,理直气壮,「你知道那三天的流水席要花多少银子吗?够给北边的将士们发半年的军饷了。咱们现在是战后重建,每一两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
萧景琰放下笔,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深邃。
「舒芸。」
「嗯?」
「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沉,「朕本来想给你全天下最好的。」
我愣了一下。
看着这个男人眼底的愧疚,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是个古人。
在他的认知里,给一个女人最高的荣耀,就是一场盛大无比的封后大典。那是对我的认可,也是对天下的宣告。
我主动删减流程,在他看来,是一种懂事的牺牲。
「不委屈。」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戳了戳他紧皱的眉心,「对我来说,最好的不是那些繁文缛节,也不是那身沉得要死的凤袍。」
我指了指窗外。
那里,春日的阳光正好,两只喜鹊在枝头跳跃。远处的偏殿里,隐约传来团团和圆圆咿咿呀呀的哭声。
「最好的,是不用早起,不用跪得膝盖疼,还能有空去看看那两个小崽子是不是又尿了。」
萧景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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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一把将我拉进怀里,让我坐在他的腿上。
属于他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瞬间将我包围。
「那两个小崽子有奶娘看着。」
他在我耳边低语,呼吸温热,「现在的吉时,属于朕。」
……
虽然我成功把三天的流程压缩到了半天。
但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封后大典当日。
卯时。
天还没亮,我就被灵儿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主子!醒醒!吉时到了!」
我闭着眼,任由五六个宫女像摆弄布娃娃一样在我身上折腾。
洗脸,刷牙,洗面。
每一步都像是刑罚。
最可怕的是上妆。为了彰显皇后的威仪,光是那一层层的粉,就扑得我差点窒息。
「别扑了,再扑就像刷墙了。」
我抗议道。
「娘娘,这是规矩。」
负责梳妆的嬷嬷一脸严肃,「皇后娘娘要母仪天下,妆容必须端庄大气,压得住场子。」
行吧。
我忍。
等到穿衣服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里三层,外三层。
中衣,衬裙,大袖衫,霞披……
每一件上面都绣满了金线和珍珠,重得像是一副盔甲。
「这衣服……多少斤?」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
「回娘娘,凤袍重十二斤,寓意十二个月风调雨顺。」
十二斤。
我背着十二斤的负重,还要走完那长长的御道?
「这还没完呢。」
灵儿小心翼翼地捧过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
即使隔着布,我也能感觉到
红布掀开。
一顶九龙九凤冠,在烛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同时也令人颈椎发痛的光芒。
纯金打造,镶嵌了九颗夜明珠,无数红蓝宝石。
龙嘴里吐出的珠串,凤尾上垂下的流苏……
美是真的美。
重也是真的重。
「这玩意儿……」
我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戴上去,我的脖子还在吗?」
「娘娘放心,奴婢们会帮您固定的。」
嬷嬷笑得一脸慈祥,但我只觉得那是恶魔的微笑。
当那顶凤冠压在我的头顶时,我听到了自己颈椎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不是十二斤。
这加上凤冠,起码二十斤起步。
我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僵硬地站起身。
每走一步,头顶的珠翠就一阵乱晃,扯得头皮生疼。
「娘娘,吉时到了,该起驾了。」
太监在门口高声唱喏。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杆。
虽然我是条咸鱼,但今天这场面,关乎大衍的脸面,也关乎萧景琰的脸面。
既然躲不掉,那就撑住。
哪怕脖子断了,也要断得有仪态。
宫门大开。
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看着远处那条铺着红毯、通往太和殿的漫长御道。
两旁跪满了文武百官,黑压压的一片。
萧景琰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最高处的台阶上,正遥遥地看着我。
隔着这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那家伙。
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想要快点走到他身边,把这身重得要死的行头卸下来。
然而,刚迈出一步,我就差点踩到自己那长长的裙摆。
稳住。
林舒芸,稳住。
你是玄门天师,你是战场女武神,你是大衍皇后。
不能摔个狗吃屎。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极其庄重。
在外人眼里,这是皇后的端庄威仪。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是在负重前行,每一步都是在跟地心引力做斗争。
终于。
我走到了台阶下。
萧景琰从龙椅上走下来,竟然不顾礼制,直接走下了九级台阶,来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
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那一刻,手心里传来的温度,顺着手臂一路烧到了心里。
「累吗?」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我保持着端庄的微笑,目视前方,嘴唇微动:「脖子快断了。今晚你得给我揉一晚上。」
萧景琰眼底的笑意炸开。
他握紧了我的手,牵着我,一步一步走上那代表着至高权力的御座。
「好。」
他轻声说,「揉一辈子都行。」
我站在高台上,俯瞰着脚下的万里江山。
百官跪拜,山呼千岁。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脖子上那二十斤的重量,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虽然只是个过场。
但只要他在身边,这个过场,走一走也无妨。
只是……
我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礼部尚书刘大人那张笑成菊花的脸。
老头子,你给我等着。
等我卸了这身行头,看我不把你家那几本破规矩书全给烧了暖炉子。
咸鱼报仇,十年不晚。
现在,本宫只想快点结束,回去把这顶该死的帽子摘下来,然后——
大睡三天。
谁叫都不起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