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局的收拾需要时间。
公司的人正在清点俘虏，查封物品。
原本近两百人的村子，此刻剩下的，目测不过半数。
很多原本只是把这里当作寻求力量捷径的“投机者”，早在战斗爆发时，就趁着混乱溜之大吉，逃入了茫茫大山。
但也有一部分人，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对碧游村有着深厚的归属感。
他们一直战斗到了最后。
此刻正被集中看管，脸上写满了不甘与茫然。
忽然，陈墨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
陈朵……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在这整个过程中，他似乎一直没有看到陈朵的身影。
她去哪了？
陈墨感知全开，以碧游村为中心，向更远处蔓延开去。
很快，在距离碧游村直线距离约四五公里外的一处山崖边缘，他发现了陈朵的身影。
她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裸露的岩石上，双腿悬空在深不见底的悬崖外。
夜风吹动她的外套，勾勒出单薄的背影。
她没有参与战斗。
只是那样坐着，微微仰着头。
夜空中，云层低垂厚重，将月亮和星光彻底隔绝在外。
山崖下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头顶是无光的天幕。
她就坐在孤绝的岩石上，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碧游村的残局一时半会儿收拾不清，那辆载着“尸体”的冷藏车也似乎还在等待什么指令，迟迟没有开动。
高空悬停虽然安全，但待久了未免也无聊。
陈墨略一思索，身形开始缓缓下降，朝着陈朵所在的那片山崖无声靠近。
数公里距离，在他如今的飞行速度下，不过片刻。
他在距离山崖约百米外的林地上空停住，悄无声息地降落。
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随后，他没有刻意收敛气息，缓缓朝着悬崖边走去。
陈朵似乎并未提前察觉。
直到陈墨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才像是从某种出神状态中惊醒，肩膀微微一颤。
她转过头。
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了讶异的神色。
那讶异很短暂，很快又沉静下去。
陈墨走到她身旁，在冰凉的岩石上坐下，与她隔着半米距离，语气平淡地开口：“你在这干嘛？”
陈朵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回道：“我不知道要干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明了的事实：“我执行完任务，要立刻归队。不能失联，不能擅自做决定。”
“但我现在，不想回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里……”
她抬起手，似乎想指什么，又无力地放下，“在这里坐着……好像，就不用想那些了。”
陈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又过了一会儿，陈朵再次开口，声音更轻：“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等天亮了，我就回去。回暗堡……然后跟他们道歉。”
她说的“他们”，或许是指廖忠，或许是指暗堡里的那些人。
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的淡然。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轻松了一些，转过头，再次看向陈墨。
碧色眸子里，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感激。
“谢谢你。”
她认真地说。
“这几天……很开心。”
然后，她便不再说话，重新抱紧膝盖。
安静地望着那片等不来黎明天光的厚重云层。
陈墨：“……”
他一时也只知道该说什么好。
自己似乎什么都没做，只是当时顺水推舟，劝她在这碧游村留了几天。
沉默片刻，陈墨悄然开启透视。
视线瞬间穿透陈朵的肌肤，直接看至身体内部。
一眼望去，陈墨内心不由得微微一凛。
此前未仔细观察，只觉得对方有些微特殊。
但现在来看，陈朵与他见过的任何异人都截然不同。
寻常异人体内，经脉纵然有异，炁的流转总有轨迹可循。
或如江河奔涌，或如溪流潺潺。
但陈朵体内，完全是一团混沌！
她的五脏六腑，更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状态。
它们似乎被强行连接，形成了一个共生生命体。
盘踞在她躯壳的核心，时刻在蚕食着生命。
如果此刻保持着这种透视的视角，陈墨甚至不会觉得眼前坐着的是一个人。
更像是一个经过无数实验制造的人造生物。
难怪公司要将她严加看管，视作极端危险品。
这具身体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毒蛊熔炉。
陈墨收回目光，忽然开口，“你可以先跟他们回去。”
陈朵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没有回头。
陈墨继续道，“等眼下这件事彻底了结之后，如果你自己愿意……可以加入我的全生观。”
“我应该有办法，控制住你体内的蛊毒。”
“而且在这里，就没那么多限制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陈墨的声音依旧平稳：“到了那个时候，相信公司……也不会拒绝。”
他尝试了开口招揽。
能成为一个大区的临时工，陈朵的实力绝对毋庸置疑。
具有独立完成高难度任务的能力。
应当不至于成为一个累赘。
山崖上一片寂静。
陈朵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发出声音：“嗯……”
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
似乎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模糊回应。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
浓密的云层撕开了一道缝隙。
一抹清冷皎洁的月光，恰好从缝隙中笔直地穿透而下，照亮了这片孤绝山崖。
陈朵的侧脸在月华下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
然而，就在月光乍现的静谧时刻，陈墨感知到了傀儡传来的反馈。
冷藏车，开动了。
陈墨不再停留。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陈朵。
“我说的话，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他不再多言，迅速走开。
拉开足够的距离后，生物力场全开，陈墨顿时冲霄而起，目光锁定在远处的冷藏车上。
山崖上，又只剩下了陈朵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