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他放下筷子，筷尖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朝慕锦云正正经经道了歉，说是小妹糊涂，连累了她。
这下倒把慕锦云弄得脸一热，耳朵尖都红了。
其实有时候，让人心里愧着点，未必是坏事。
这份情分先存着，以后总用得上。
沈卫君见她不接话，也没多想，只当是妹妹和韦卫娟把她伤得太狠，反而更过意不去。
沈路成呢，压根没觉得不对劲。
自家媳妇本就爱计较点小事，正常。
他很快扯开话题，边给爸倒酒边讲岛上趣事，气氛一下就活络起来。
这是他头回带媳妇回岛，老爷子见着儿子高兴，看慕锦云也顺眼。
李寡妇的手艺真不赖。
海鲜做得鲜香滑嫩，比沈路成那锅糊底的炖鱼强太多了。
沈路成特地从食堂捎回来两道硬菜。
都是老爷子年轻时最爱的下酒菜。
沈卫君平时爱抿两口。
可家里老婆盯得紧，一年到头喝不上几回。
今儿到了儿子这儿，没人管没人拦，他敞开了喝。
沈卫君酒意上头，没绷住，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
他一想到妹妹就揪心，可又啥法子都没有。
只盼老天爷赶紧造出个啥癌都能治的神药来。
慕锦云瞧见沈小姑眼眶发红，赶紧说：“我得溜达溜达，不然晚饭全堵在胃里了。”
李寡妇也赶紧搭茬，转身就蹽了。
屋里只剩沈路成和他爸大眼瞪小眼。
沈路成直叹气。
“爸，您这状态真不行啊！这不是成天给人心里添堵嘛！人还活蹦乱跳的，亲哥倒先一步哭成泪人，谁看了不心慌？”
沈卫君抹了把脸。
“我也知道不该哭……可这眼泪它自己往外冒啊。我一闭眼，就想起小时候她替我挨打、替我挡骂、替我攒钱上学的事儿。”
他抬眼瞅瞅儿子，鼻子一酸，又哗啦啦掉下来。
沈路成盯着他爸，长吁短叹。
“小姑最近难得松快点，不再总想着那事儿了，您可别扯后腿！”
沈卫君抬眼：“嗯，我懂。”
嘴上说懂，眼泪却没停，他是真疼这个妹妹。
沈路成无奈地摆摆手。
“再说了，小姑跟我妈本来就不对付。您把她给接回去，妈肯定硬憋着脾气让着她。这时候您就是粘合剂啊！我妈啥性子您不清楚？刀子嘴豆腐心，哪怕全是为小姑好，顺嘴也能崩出句扎人的狠话。小姑又是倔驴脾气，向来不服我妈管教，您说，您还有心思哭吗？”
沈卫君直摇头。
哭？
哪顾得上啊！
真回了家，光琢磨怎么两边劝、不惹火，就够他跑断腿的了。
可道理明白是一码事，心口发闷又是另一码事。
沈路成干脆随他去，让他哭个够。
他起身拎起暖壶续了杯热水，轻轻放在父亲手边。
可看着老爸哭，他自己心里也泛起一阵阵酸涩。
慕锦云陪沈小姑在院门口坐了老半天，连晚上的夜校都给推了。
两人中间放着一盆刚浇过水的茉莉。
胡云生拎着教案路过，正要往教室去。
一眼看见大门口两人影儿，纳闷了，赶紧凑过去问咋回事。
听说是沈路成老家来人了，眼皮猛地一跳。
“是来找小姑回家调养的。”
慕锦云立马察觉他脸色变了，赶紧补一句。
可沈小姑一眼就瞧出不对劲，咧了咧嘴，笑得有点发苦。
“嗐，说白了，是我这几天老往这儿跑，把人家小两口日子都搅和乱了。”
要是换她自个儿，听说婆家那边又来人了，心里怕是早翻了八百个跟头。
胡云生扯出个笑，但脸上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本来就是实话嘛，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撂呢。
他抬眼扫了扫屋里那俩人影，脑瓜子一转，主意立马冒出来。
“师妹，明儿我请你们全家吃顿饭吧。”
饭局没一个好糊弄的。
慕锦云第一反应就是想摆手。
“别别别，真不用！”
她俩又不是从小一块长大的铁姐妹。
哪轮得到对方请全家吃饭？
她心里飞快盘算着。
胡云生没爹没娘，没亲戚撑场子，硬凑这顿饭，图什么？
沈家又不缺人招呼，更不缺饭吃。
结果胡云生压根不接这茬。
“师叔公走了，你爸也走了，我好歹是你同门师兄，也算半个娘家人吧？这会儿你婆家人上门，我不出面张罗，说不过去啊。哎，对了，别人办喜事不是都得认亲吗？我家大人全不在了，那我就替他们露个脸，和你公公见面，聊几句，简单走个过场。”
话音刚落，也不等慕锦云张嘴，扭头就问沈小姑。
“小姑，您看行不？”
“我？”
沈小姑直摆手。
“我哪儿懂这个呀！”
她连连摇头，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成，那我直接找亲家公问！”
他嘴上说着，人已经麻利拐进院门。
慕锦云伸手想拦。
结果这家伙像后头有人拿扫帚追似的，嗖一下蹿进屋。
真看不出是个天天坐诊写方子的书生。
胡云生正握着沈卫君的手，攥得挺紧。
沈路成忙介绍。
“这是岛上诊所的胡医生。”
他自己又补一句。
“我是锦云的师兄。”
“啊？”
沈卫君当场愣住，一脸懵，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张，好几秒没合上。
“啥？师兄？咱家锦云不是……打小就没了亲人吗？”
“三言两语讲不明白，您只要记住一点，我们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沈卫君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眉头微微皱着。
“哦……大概听明白了。可这事儿太突然，我得缓缓神儿。”
他心下直犯嘀咕。
儿媳妇还有这层关系？
稀奇！
她平时话不多，也不爱提过去的事。
家里人都以为她从小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长大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挺暖心。
原来孩子身边，也不是光剩个空壳子。
见慕锦云进门，还冲她慈祥地笑了笑。
“锦云来啦？快坐，别站着。”
胡云生顺手摸了摸桌上的几样菜。
“我课还等着上呢，进来就为说一声，明儿晚上，来我家吃饭啊。”
“这……这可太麻烦你啦！”
沈卫君一听要登门吃饭，立马搓起手。
“那个……真不用这么破费，咱们随便吃点就行……”
沈路成朝慕锦云眨了眨眼。
“想吃就来咱家吃，灶台、碗筷、菜都归我们包了。米是新碾的，肉是今早现买的，豆腐是隔壁王婶家亲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