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拎着的两个帆布包换到左手上。
慕锦云哪还顾得上琢磨这些，赶紧应声。
“没事没事！”
一边侧身让路，一边请人进屋。
沈爸刚想多瞧几眼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
沈小姑快步走出来，一瞅见他。
哥字还没喊完，眼泪就噼里啪啦往下掉。
话音未落，双臂一张，就把亲妹子搂进怀里。
“你图个啥啊？在家养着不好吗？咋狠得下心撇下你老哥，跑这么远来受罪？”
“不跑能咋办？老家看病太难，排队挂号要等三天，除了找小赫，我还能靠谁？”
“瞎讲！你嫂子跟我，不都是你的靠山？”
“嫂子烦我，我也不想招她嫌！”
“她哪会烦你？就是她催着我来的！”
沈爸伸手捏了一下妹妹的腮帮子。
“你嫂子早料到你会犯嘀咕，说你准得为这事儿憋着劲儿不痛快。她今早蒸了八只豆沙包，特意留了三只给你带路上吃。”
沈小姑一听，脸立马耷拉下来。
“一提你嫂子，你这火药桶就一下炸了！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还是当着侄子、侄媳妇的面儿，多不合适啊！”
沈小姑赶紧扭过头，冲慕锦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锦云啊，你别往心里去哈。你婆婆人真没得挑，就是我和她八字不合。”
沈爸忙点头。
“对对对，这俩人啊，天生不对付。锦云你放心，你婆婆那人敞亮得很，说话做事从不含糊。哦等等……”
他忽然顿住，眯眼打量慕锦云。
“我咋记得，你婆婆老叫你简云来着？不是锦云？”
慕锦云嘴角一抽，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指下意识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呼吸停滞了半秒，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的声音全都模糊了下去。
沈小姑手肘一顶沈爸胳膊。
“哥！你忘啦？我嫂子是从东北闯关东过来的，大碴子味儿重，咬字本来就软乎乎的，喊错了名字，多正常！”
她一边说，一边朝慕锦云眨眨眼。
“是吗？”
沈爸挠挠头。
“可我瞅着，当初在咱家见你第一面时，你好像没现在这么水灵啊……”
这时沈路成迈步走近。
“爸，刚来那会儿，锦云瘦得像根豆芽菜，风吹吹就晃。您看现在，气色好了，脸也丰润了，自然亮眼多了。”
怕她误会，他又赶紧补一句。
“不过锦云，你别多想！”
说完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才把后面半句压低了些。
“不光是长得好看。”
可慕锦云压根没空琢磨这话甜不甜。
她全部心神都卡在简云两个字上。
“嗯，我知道。”
知道啥啊？
简云？
谁？
她自己？
念头刚冒出来，脑仁就一阵钝痛，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难不成……她脑袋里真缺了一块儿？
这想法一起，后颈就泛起一层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沈爸见小两口眉来眼去的，心里乐开花。
“唉，你妈还在那儿瞎担心呢！说姑娘怕跟你合不来。她要是亲眼瞅见你们这样黏糊，做梦都能笑醒！”
毕竟沈路成身子骨一直不大硬朗。
家里能遇上慕锦云这么踏实又利落的姑娘，真是烧了高香。
他说话时没看慕锦云，却悄悄瞄了沈路成一眼，眼神里全是欣慰。
当初沈妈其实挺忐忑的。
这话，沈爸打死也不敢往外倒。
结果沈路成抬眼一笑。
“妈多虑了。她亲手挑的人，我能不满意？”
他胳膊一伸，直接把慕锦云圈进怀里。
慕锦云却立马抬手，一把把他推开。
她盯着沈路成，脑子一晃，突然蹦出那天在厕所门口撞见的那对偷偷溜走的小年轻。
东屋那边。
哥俩刚聊完心里话，转头就抱一块儿抹眼泪。
“嫂子说，你埋回老祖坟的事，不用犯愁。真有人跳出来拦着？她出面顶着！咱大侄子现在可是干部，那些亲戚要是还叽叽歪歪，咱这一支干脆搬坟另起炉灶！”
沈路成一边说，一边抬手替妹妹擦脸上的泪。
沈小姑听着，喉头滚动几下，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
“我嫂子……真是难为她了，这份心，我记着呢……”
沈小姑哭得更凶了。
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又攥紧了衣角。
临到这关口，真心替她打算的，反而是这个嫂子。
沈小姑咬住下唇，嘴唇泛白。
那会儿她还觉得生分，连句整话都没好好说过。
虽说这是件好事，可说的毕竟是亲妹妹的后事。
沈爸一想到自己妹子才多大年纪，就得张罗棺材铺盖，鼻子一酸，也跟着嚎了起来。
“才三十八啊……三十八啊……”
李寡妇听着心里发堵，赶紧躲出门，站在西屋门槛上朝里面喊。
“晚饭想吃啥？我好提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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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出口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米缸里新添的糙米，昨儿个刚晒过，干净。”
沈路成正低头瞅他爸写的那封介绍信。
听见问话，抬头应道：“我待会儿去供销社买点海货回来，我爸就馋这个，稀罕！李婶您先淘米下锅吧，晚上咱多炒几个热菜，再顺道去打两份荤的，够吃了。”
话音未落，手里的信纸就被慕锦云抽走了。
沈路成抬眼瞧媳妇，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
慕锦云也冲他扯了扯脸皮。
可惜那笑太硬，像是贴上去的。
沈路成眨眨眼，有点懵。
是不是家里一下多出个公公，她有点不自在？
他心里立刻软了一块，还带点歉意。
“你别多想，我爸这次来，就是接小姑走的，住不了几天。”
慕锦云一听，猛地醒过神来。
那是她公公啊！
她赶紧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不是嫌烦，我是真欢迎爸来的。就是……一看见他，忍不住想我爸妈，想爷爷……他们走得太早，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路成一下子懂了。
她一个人在这世上，看着别人一家热热闹闹，哪能不闷得慌？
他二话不说，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怪我，光顾着自己高兴，忘了你心里也空落落的。对不起，媳妇。可你记住，我疼你，妈疼你，爸也疼你，连小姑见了你也直夸人好！”
慕锦云低头看着信纸上那个从没见过的地名，还有沈卫君三个字。
一个她连笔画都陌生的名字。
“我现在，已经特别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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