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路成跟在她身侧半步。
一路上，男人老偷瞄她，眼神黏糊糊的，一下接一下。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后颈上。
终于把她盯毛了。
她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直直看向他。
“瞅啥呢？”
“这世上，还是你最靠谱。”
“哈？”
她眉毛往上一挑，嘴角扯出半截疑惑的弧度。
“你从那么陡的坡上滚下去，骨头都没碎几根，还可以找到我，这得有多硬的骨头、多犟的命啊。最难得的是，哪怕落到那步田地，也没动歪心思去害无辜的人。”
他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
“当然，该收拾的，她可一点没手软。”
慕锦云翻了个白眼。
“活着不香吗？你要是真不想活，早被子弹送走八百回了，哪还能站这儿跟我扯皮？”
她把手里的饭盒换到右手。
沈路成挠了挠后脑勺。
“你少来，别老夸我，怪不好意思的。”
慕锦云：“……”
“沈团长！你家拍来电报了，老爷子要来！”
通信员一路小跑过来。
慕锦云：“……”
这爹是坐火箭来的吧？
前脚刚提，后脚就到？
她盯着通信员手里的电报夹子，指尖无意识抠了抠饭盒边缘。
杨保国一出营门，老远就扬着手里的纸片，边跑边喊：“路成哥，快看！快看！”
沈路成一把接过来，扫了眼电报上那几个字。
嘴角没往上翘，反倒下意识朝慕锦云瞄了一眼。
“我爸来干啥？小姑又背地里写信告状了？”
他问得直接，眉心微微皱起。
“我咋知道？”
慕锦云脸色唰一下发白。
沈路成以为她和自己想一块儿去了，伸手搭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慌，我爸那人嘴软心也软，最怕吵架，连我妈说他两句都低头装哑巴。就算听见啥风言风语，顶多叹口气，不会冲咱俩发火，咱俩又没做亏心事，对不对？”
他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慕锦云抬眼瞅他。
真没做亏心事？
他爹要是晓得，当年被退婚的那个姑娘。
不仅摸到了翠河岛，还成了他亲儿子的媳妇……
当场掀桌都是轻的。
那位爱面子赛过命、吹牛能吹上天的典型大老爷们。
认知窄得很。
他只信自己亲眼瞧见的、亲耳听见的。
说什么妻管严？
那都是在外人面前演出来的体面！
纯属给他爸脸上贴金。
“坏了！”
沈路成突然一拍大腿。
慕锦云眼皮猛跳。
“又怎么了？”
“两天！两天！”
他指着电报右下角那个日期。
“这是前天发的！按脚程算，我爸现在，怕是已经站在齐城火车站出站口呢！”
慕锦云：“……”
她喉头一紧，没接话，也没再看沈路成一眼。
抬手掀开饭盒盖子，热气腾腾扑上来，糊了她半边睫毛。
巧了，沈小姑跟李寡妇也刚进门。
两人脚还没踏进门槛，沈小姑就先听见了后半句。
沈小姑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坐下就盯着碗发呆，忽然抬头问。
“锦云啊……卫娟她……真认错了？”
“看样儿是明白了。”
慕锦云答得干脆，勺子搅着米饭，没抬眼。
“哦……那就好，明白过来，就还有救，是不是？”
其实连她自己都奇怪。
为啥非得听慕锦云点头，她才敢喘口气？
可巧了，慕锦云今儿也正窝着火呢。
她瞥了眼沈小姑，语气平平。
“您哥，我公公，下午就到。”
“啥？！他来干啥？”
沈小姑立马瞪圆了眼。
“这时候跑来凑什么热闹？不是添堵吗？”
她话音未落，手已按在桌上。
行，这下慕锦云能踏实扒拉两口饭了。
她重新拿起勺子，低头吃了一口。
米粒温热，咸淡正好。
兵来拆墙，水来填坑，没啥好慌的。
俩人领证都快一年了。
那老头真想搅和，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再说，她压根没打算跟沈路成过一辈子。
就算真要搭伙过日子，一个在湖城，一个在齐城。
隔着几百公里，他还能飞过来管她吃饭放盐多放一勺？
主意一定，慕锦云立马松了肩膀，连呼吸都稳了。
反倒是沈小姑，午饭光顾着扒拉筷子，几乎没动几口菜。
攥着慕锦云的手腕直念叨。
“我哥这人不坏，实在得很，就是看人太马虎，娶了个不省心的老婆。”
絮絮叨叨讲了一堆婆婆的糟心事。
慕锦云听着直撇嘴。
那女人翻脸不认人是真。
可她跟沈路成他妈，不就跟锅配盖、锁配匙一样？
她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门外咔哒一声响，门被推开。
“锦云，我爸到了。”
沈路成的声音平平稳稳。
慕锦云扯了扯衣摆，准备出门给老爷子来个下马威。
结果一跨出门槛，自己先僵住了。
男人看着五十出头，往沈路成边上一站，只矮半头。
皮肤是常年干活晒出来的棕褐色，透着光亮。
眉眼跟沈路成像，只是少了点雕琢感，多了点粗粝气。
头发剪得极短，黑发占大半，根根利落，额头光净，耳后一丝汗渍都没有。
一看就是勤收拾、爱体面的人。
可问题是，这绝不是沈路成他爸。
慕锦云差点以为自己记混了。
记忆里那个老头，长相不算难看。
可比眼前这位显老。
他个子不算拔尖，模样也就比路人稍微顺眼那么一丁点。
慕锦云当场愣住，跟被雷劈了似的。
对方也傻在原地，像踩着了自己影子，脚都挪不动。
她他猛地扭头，盯着沈路成问：“小赫，这是你对象？”
“嗯。咋了？你们之前没碰过面？我妈不是提过吗？那会儿她还带人上门，咱一块儿吃了顿家常饭。”
“哦！对对对，记着呢，哪能忘！”
沈爸盯着慕锦云，脸上表情一下子堆满了五味杂陈。
慕锦云一听这真是沈路成他爸，心里顿时更乱了套。
比他爸还懵，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直到沈路成帮爸拎着大包小包进屋，顺手凑近她耳根子轻声说：“别往心里去，我爸脑子有点掉，两三次照过面的人，他八成想不起来。得天天见，才记得住。”
慕锦云：“啊……真这样啊？”
那她自个儿也不认识这人，这话该咋圆场？
沈爸也察觉到自己这毛病让人家姑娘尴尬了，立马抓抓后脑勺，直截了当赔礼。
“不好意思啊闺女，我这记性，实在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