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路成把慕锦云圈在臂弯里，抬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两人挨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缠在一块儿了。
他一边喂水，一边把韦卫娟的事说了。
“这丫头心气高，想法多，不能久留。本来指望她陪在小姑身边，安安心心尽个孝心。”
“结果倒好，天天搞事情。怕她哪天绷不住，一激动伤了小姑的心，那就亏大了。”
现在小姑愿意拉着慕锦云的手拉家常，他也顺水推舟，不再横挑鼻子竖挑眼。
送终这事儿，他认，也愿意做。
但韦卫娟……他是真不想再看见她那副样子了。
沈路成光是想起她那副神态，太阳穴就突突跳两下。
慕锦云依偎在他身旁，月光从窗缝溜进来，在她肩头铺了一层银边。
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他能感觉到她缓慢而平稳的心跳起伏。
他抬手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
“那你准备怎么办？直接打发她走？”
“可人一走，小姑准得慌，搞不好自己拎着包就要跟回去。”
慕锦云说话时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说完后，她侧过脸，眼睛盯着他俊朗的侧脸，等一个确切的回答。
人要是真回去了，谁敢打包票，她还能像现在这样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沈路成皱着眉搓了搓眉心：“容我想想。”
“行，你想吧。”
慕锦云手脚麻利地从他怀里抽身。
“我先睡了，明早还得去齐城。”
沈路成抬手按了按额角：“刚答应带你爬山的事，又泡汤了……”
慕锦云一叹气。
“别说去爬山，我还想补充一下药圃里的草药呢，都没时间，全赖于立新那档子破事！”
一提这名字，沈路成脸也沉了下去，脑子里立刻跳出洛清冉，跳出那份化验单。
一口气堵在胸口，重重吐出来。
一窝老鼠，一个坑里钻出来的！
天刚擦亮，鸡还没叫第二遍，慕锦云就醒了，窸窸窣窣收拾行李。
沈小姑脸色发蔫，慕锦云一问，她支吾两句。
“就是夜里翻来覆去的……老梦见你姑父……”
话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乎没了声儿。
她忽然抬起眼，想看看慕锦云是什么反应，结果正对上对方清亮的目光。
她喉咙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因为慕锦云静静看着她，眼神亮得像能照进人心里。
沈小姑慌忙要补两句，慕锦云已经背上包，利索道：“走吧。”
她朝处迈了一步，停住，等沈小姑跟上来。
老太太那些盘算，她清楚。
不问，并不是体贴懂事，单纯是不想蹚这趟浑水了。
她清楚自己在这场事里的位置。不是家人。
这是沈路成自家的事，真出了岔子，还会牵连到自己。
不如就把眼前这一个病人伺候周全算了。
杨保国把吉普车停在大门口，早等那儿了。
这人上次被沈小姑和韦卫娟联手收拾过一回，心里头直犯怵，见着俩人就绕道走。
要不是沈路成亲自拍板、硬压着他来接人，再加听说慕锦云也一块，他打死也不肯露这个脸。
不过坐上吉普车，倒是让沈小姑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的倦意一下就没了。
“去招待所那，接胡莉香。”
慕锦云朝前排说了一句。
开车的年轻战士一听见招待所仨字，脑袋嗡地一声。
一扭头，正瞧见韦卫娟从院子里走出去，整个人顿时蔫了。
坐在副驾上的慕锦云乐了，顺嘴打趣：“怎么？见着人就腿软？”
沈小姑探出车窗，冲韦卫娟挥手：“卫娟啊，你在家守着点儿，我们晌午就回来！”
韦卫娟闷声点头，眼巴巴看着车开远。
以前大娘去哪儿都带着她，前脚出门后脚跟上。
这才几天工夫，身边人就换成慕锦云了。
冷暖易位，心里又闷又堵。
她忽然想起沈路成昨天那句话。
他一直这样，没留半点转圜余地。
看来，托他帮忙找份活儿的指望，是彻底落空了。
那条路断了，就只能自己重新踩出路来。
胡莉香已经牵着两个娃，在门口站好半天了。
一上车，俩孩子脑袋一点一点，哈欠连天，胡莉香也连连揉眼睛。
慕锦云这才知道，人家昨天写稿熬到凌晨三点。
娃们心疼妈妈，非守在旁边陪着，硬撑到实在睁不开眼才爬上床。
沈小姑轻轻摸摸俩孩子的后脑勺，心口一酸。
“多懂事的孩子……他们那个爹，心是石头做的吧？”
慕锦云：“……”
提他干什么？
扫兴。
胡莉香反倒笑呵呵的，边打哈欠边说。
“挺好呀，阿姨。真要是孩子跟爸爸亲得不得了，那才难办呢。”
她伸手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松，没半点勉强。
因为于立新平时不怎么搭理孩子，接送上学都从没主动去过一次，孩子嘴里喊爸爸，就跟喊老师、叔叔差不多，没什么实感。
所以现在他出了事，孩子心里头根本不难受。
沈小姑点了点头：“倒也是。”
可她看着这娘仨，还是揪心。
自己盼了一辈子孩子没盼来，所以怎么都想不通。
人怎么能对自己亲生的娃，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像韦卫娟那样，家里重男轻女，没法子，可这两孩子，是正经的男孩啊。
胡莉香猜出了沈小姑心思，笑着回应：“其实特别简单，阿姨。”
“他连孩子的妈都懒得爱，还指望他多喜欢孩子？”
“不爱孩子妈？”
沈小姑低声嘀咕了一句。
慕锦云也听见了，在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琢磨了两回。
她最后想通了。
没孩子，其实挺省心，往后要是真离了婚，至少不用为“娃跟谁”这事拉扯半天。
等三个大人牵着孩子踩上甲板，杨保国才发动车子，开走了。
海风有点凉，慕锦云顺手把沈小姑的外套往里拽了拽，严严实实裹好。
自己则侧身站到迎风那头，替她挡着。
胡莉香挨着沈小姑坐下，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来。
沈小姑健谈，一说起老家那些事儿，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她讲到村口老槐树被雷劈了半边，讲到邻居家母猪拱塌了院墙……
胡莉香听得连连惊讶：“真的假的？”
原来山沟沟里的老乡，也不是个个都老实巴交。
有人暗地里勾搭，不清不楚。
有人为半袋糙米的分量，能堵在门口吵上半个钟头。
别说胡莉香听傻了，连边上几个路人甲都凑近了听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