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锦云顺手让杨冬雪喊了何海林过来，又叫上吕康。
再加上沈小姑、韦卫娟，还有俩娃，七七八八一凑，圆桌转眼就被围得严严实实。
交谈声、碗碟轻碰声、孩子咯咯的笑声，混在一块儿，屋里顿时热乎起来。
胡莉香和沈路成谁也没提于立新这号人，好像他压根不存在似的。
胡云生顶了他那个空缺，两人也就当是顺手换了个碗筷，没多大反应。
杨冬雪和何海林时不时搭两句话，说说天气，说说吕康前两天帮人修拖拉机的事。
韦卫娟则老是悄悄瞄胡云生，眼睛低着，嘴角却微微往上翘，又怕被人发现。
慕锦云正给沈小姑舀汤：“慢点喝，烫。”
沈小姑吃得少，可一直在给慕锦云夹菜，笑得眼角都弯出细纹了。
韦卫娟看着看着，鼻子一酸，眼圈泛热，硬是把头埋得更低，没让眼泪掉下来。
突然。
一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落进她碗里。
韦卫娟猛地抬头，撞上胡云生的目光：“……”
“谢、谢谢……”她嗓子发紧，眼睛躲闪，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满桌十几道目光，一下全聚过来。
胡云生心里一紧。
完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恨不得当场掰断自己右手。
“不用谢，你别误会。”
他赶紧补救，语气干巴巴的。
其实就那么一瞬。
看她老盯着慕锦云，他心一横，夹块肉过去，想着让她分分神，别再盯着了。
谁能想到，这随手一动，引起众人那么大反应。
连慕锦云都放下筷子，斜着眼打量他。
胡云生回瞪过去。
你别瞎琢磨啊！
比起韦卫娟胡思乱想，他现在更怕这位师妹把事情想得太深。
好在，师妹就是师妹。
慕锦云扫了眼韦卫娟通红的耳朵尖，又瞧了瞧胡云生那副表情，瞬间懂了。
她没戳破，也没搭腔，权当这事没发生。
邹知禾今晚值夜班，晚饭泡了汤。
慕锦云听见隔壁院子传来她踩自行车进门的动静，朝沈路成抬了抬下巴。
离门最近的沈路成转身就去叫人。
桌上立马添了副碗筷。
邹知禾推门进来时，一看满屋人，愣了下：“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挨个点头招呼完，她坐下，先喝了半杯橘子汽水。
韦卫娟拿着筷子，看着她自然熟稔的样子，心里又泛起一股闷气。
在这家里待着，连客人都比她放松许多。
饭后大家各忙各的，该加班的加，该赶课的赶。
胡莉香牵着孩子回招待所了。
韦卫娟倚在门框边，眼巴巴看着慕锦云、邹知禾、杨冬雪说说笑笑往学校走。
回头又看见胡云生抱着一摞书跟了上去。
她心口一跳，扭头就往里跑，直奔沈小姑面前。
“大娘，她们全都在夜校读书，我也想报个名。”
沈小姑正擦桌子，闻言直起身，一脸纳闷：“怎么突然又想起念书了？”
怎么？她还不够格？
韦卫娟把心里那点不服气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说。
“真羡慕有文化的人啊！你瞧表嫂，跟我一样农村长大的，可她一开口，什么事儿聊起来都不费劲，见识也宽，真叫人打心眼里服气。”
沈小姑点头。
“可不是嘛，锦云说话做事都有分寸。长相、气质、学问，配我们小赫这个团长，再合适不过了。”
她顺嘴还拿媳妇跟婆婆比了一回：“比她的婆婆强出一大截。”
韦卫娟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嘴上却笑着应和：“是是是，您说得对。”
“我以前还暗自想过呢，觉得自己也不差。”
“结果人家读书写字时那份专注，还有诊脉开方那手活儿，一看就是练出来的。我就琢磨啊，要是我也识文断字，走到哪儿都不愁，你也能省不少心。”
沈小姑又点了下头：“这话在理。”
“所以……”
韦卫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您看这事……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行！等小赫回来，我替你问一声，看她们夜校这会儿还收不收人。”
难得这姑娘没一门心思扑在找对象上，是想正经学点东西了。
沈小姑心里一热，立马想拉她一把。
主意定了，她索性就在家等着沈路成和慕锦云一起回来。
韦卫娟为了这事，特意包了一大碗鲜肉馄饨，专等慕锦云回来尝。
结果呢？
事情凉了半截。
“小姑，夜校报名我们说了不算，每年就春天那一次统一招人。”
“平时想插班？压根没这规矩。”
沈路成接着解释：“卫娟来得晚了，实在没法破例。真想进，只能等下回开学了。”
沈小姑还不死心：“你可是团长啊……”
老家那边，托关系走捷径，太常见了。
沈路成笑了笑。
“我就是一个团长。今天胡莉香来家里坐，你不是看见了？”
“她男人干的什么事？假公济私，滥用职权，眼下除职，军衔摘掉，判刑坐牢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听坐牢俩字，沈小姑立刻摆手：“算了算了，不折腾了。”
侄女想进步没错，但自家亲侄子的前程更金贵。
祖上积德才出了个团长，她可不想让韦卫娟一冲动，把沈路成的前程给搭进去。
好在，小姑拎得清。
沈路成拍了拍她手背。
“不过，卫娟要是真想学，先在家自己看书也成。”
“别等到开学了，一翻开课本两眼发懵。”
本是一句实打实的好意，谁料这话钻进韦卫娟耳朵里，立马变了味道。
韦卫娟坐在沈小姑床边，眼圈红红的，声音细细软软。
“大娘，您说……表哥他是不是打心眼里觉得我不够格？”
“唉，其实我也知道，他要是真嫌弃我，也不奇怪。我跟表嫂比起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沈小姑听得太阳穴直跳，眉头拧紧，只好一边拍她后背一边哄。
“我的小祖宗，快别胡思乱想了！你表哥哪是瞧不上你？就是话少，不是针对谁。”
她又翻出抽屉里的薄荷糖，放进韦卫娟手里，语气放得更柔：“含着，顺顺气。”
好说歹说，才把人劝进被窝。
灯一关，沈小姑仰面躺着，还是清醒得很。
这才知道，原来有人心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光是听着就让人累得慌。
心里还暗自后悔。
早知道这样，真不该把她一块儿带出来。
而隔壁屋里，就不是这番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