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太大了。
五根手指撑开裂缝的边缘，银白色的天空在手指接触的地方迅速腐烂发黑，螺旋纹路哧哧冒着灰烟。
关节上的眼球全部睁开了。
不是同时睁开。是依次睁开。
从大拇指第一个关节开始，一颗接一颗，每一颗眼球转动的方向都不一样，瞳仁是竖的，虹膜是灰白色的，没有眼白。
十五颗眼球在三秒内全部对准了仙山。
操场上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炸开了一个声音。不是语言，甚至不是信息。是一种纯粹的情绪灌注。
饥饿。
无边无际的、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饥饿。
魏无涯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鼻血从两个鼻孔同时涌出来。金秀贤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才勉强站住，柳川洋子拔刀的手在发抖，刀刃打在刀鞘口上叮叮作响。
九大太古王的反应更剧烈。
永夜之王直接趴在了地上，保安帽滚出去三米远。焚天魔君的熔岩身躯表面出现大片裂纹，克拉肯的触须缩成一团。万龙之王原本就站在队伍最后面，此刻已经退到了仙山边缘。
他们在发抖。
不是因为实力不如对方。
是血脉深处刻着的记忆被唤醒了——这个东西，在三十六万年前，吃过它们的祖先。
方源的五雷震天鼓自动从储物袋里弹了出来，鼓面上的符文疯狂闪烁。他一把按住鼓面，灵力往手臂里灌，勉强抵住了那股情绪冲击。
“院——”
他刚张嘴喊了半个字。
李恒动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他把怀里的小黑往肩上一放，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朝天空的方向轻轻按了一下。
掌心里不发光，不冒烟，不放电。
什么特效都没有。
但裂缝停了。
那只巨手停了。
十五颗眼球同时僵住，瞳仁卡在朝下看的角度不再转动。
手指撑着裂缝边缘的姿势保持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始往回缩。
不是被打回去的。是主动缩回去的。
李恒那一掌什么都没打出来。他打出来的是一个信号。
一个“我在这”的信号。
裂缝对面的东西读懂了这个信号，然后选择了撤退。
手指缩回裂缝的速度很快，快到眼球们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
银白色的天空重新闭合。
螺旋纹路重新运转。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操场上的饥饿感消退了。
但没有人能站直。
鼻血、冷汗、失禁。一千二百多名修士加九个太古大恐怖加一条万龙之王，全趴在地上。
唯一站着的是李恒。
他收回右手，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小黑。
小黑没有蜷缩。它金色独眼盯着天空愈合的位置，暗金纹路的频率飙升到了方源从没见过的速度。
不是恐惧。
是愤怒。
李恒拍了拍它的脑袋。
“认识？”
小黑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吐出一串气泡。气泡里映出的画面碎片太快太多，方源只捕捉到一个重复出现的场景——
无数和小黑一样的暗金纹路生物聚集在巨树下，然后被白色的手掌一把一把地抓起来，塞进关节上的眼球里。
眼球闭合。
嚼碎。
吞咽。
小黑的气泡破了。
李恒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得愤怒，不是变得严肃。是变得很平静。
那种平静方源只在他动真格的时候见过一次——在京海市面对归墟主宰之使降临的时候。
“方源。”
“在。”
“全校进入一级战备。安保部全员归位。谢忘生把仙山防御阵法开到最大。”
方源爬起来，擦掉鼻血。
“院长，那东西——”
“树的主人给小黑留话，说别让它们醒。”
李恒转过身，看着身后趴了一地的安保部成员。
“它们。复数。”
永夜之王的脸贴在地上，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那只手上有十五只眼睛。”
“所以？”
“所以至少有十五个。”
操场上安静了三秒。
万龙之王从仙山边缘探出半个脑袋。
“能不能——请个病假？”
李恒没理他。
他重新看向天空。裂缝完全愈合了，但愈合处的纹路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更密。转得更快。
是修复过的痕迹。
“谢忘生。”
“在录了，全部数据都在录。”
“算一下那道裂缝再次出现需要多久。”
谢忘生的罗盘重新运转起来，指针跳了二十几下后稳定住。
“根据纹路修复速率和天幕受损面积推算……最多四个小时。”
李恒把小黑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地上。
小黑趴在银白大地上，暗金纹路的频率终于慢了下来。地面的螺旋纹路和它之间产生了微弱的光线交换。
像在对话。
半分钟后，小黑抬起头看向李恒。
金色独眼里的愤怒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方源没法准确形容的神情——
请求。
“你想进树里面？”
小黑用前爪在地面上划了两下。
不是进树里面。它划的方向是树根下方。
地底。
“树根底下还藏着东西？”
小黑点头。点得很用力。
李恒蹲下来和它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走。”
“等等院长——”方源追上两步，“四个小时后那东西还会来，您这时候——”
“四个小时够了。”
李恒已经迈步走向树根。小黑紧跟着他，金色独眼亮得像一盏灯。
“方源，你在上面盯着。它再伸手进来，你就……”
他想了想。
“你就大声喊我名字。”
“喊名字有用吗？”
“试试呗。”
李恒走进树根缝隙，和小黑一起消失在了暗金色的光里。
方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雷震天鼓。
再抬头看了看天空。
裂缝修复的位置正在渗出一缕极细极淡的黑烟。
四个小时。
他觉得可能用不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