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酒坊里的蒸汽,看似缓慢,却在不知不觉间往前推进。
从下曲那天起,董星玥几乎每天都要往酒坊跑两三趟。
天一亮,她先去看温度;
中午再去翻一次表层的米;
傍晚收工前,总要掀开麻布闻一闻那股越来越浓的酒香,心里才踏实。
凌越看她紧张,便把田里的活尽量多揽些过去,让她能专心盯着酒坊。
族人们也都好奇,路过酒坊时总要探头问一句:“星玥,酒怎么样了?”
董星玥每次都笑着回答:“快了,快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快了”两个字里,藏着多少期待,也藏着多少不安。
到了第九天傍晚,她照例去酒坊查看。
刚推开木门,一股比往日更浓郁的香气就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米香,而是带着甜意、带着微醺感的酒香,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勾住了人的鼻尖。
林叔已经在里面了,正蹲在发酵池旁,手里拿着一根干净的木勺,小心翼翼地从中间的小坑里舀起一点清亮的液体。
“林叔。”董星玥走过去,声音有点发紧,“怎么样?”
林叔没立刻回答,先把木勺举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难得的、满意的笑容。
“成了。”他说,“这酒,成了。”
董星玥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林叔把木勺递到她面前,“你自己尝尝。”
董星玥接过木勺,手有点抖。
她低头看了看那清亮的液体,像泉水一样透明,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米黄色。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舌尖,先是微甜,随即一股醇厚的酒香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心里发颤。
没有一丝杂味,只有纯粹的米香和发酵后的清甜,回味悠长。
董星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喝。”她忍不住说,“比去年的米酒,更香,更醇。”
林叔哈哈大笑:“那是自然!今年的米好,水好,你的法子也好。
这酒,要是拿到镇上,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董星玥的心里,像被点亮了一盏灯,亮堂堂的。
这十天来的紧张、不安、担心,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喜悦。
她终于做到了。
“明天就能出酒了?”她问。
“嗯。”林叔点头,“明天一早,我们就开始压榨、过滤、装坛。
你去跟凌越说一声,让他明天也来帮忙。”
“好!”董星玥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她跑得很快,像一阵风。
穿过木屋群落时,族人们看到她脸上的笑容,都忍不住问:“星玥,是不是有好消息?”
董星玥一边跑一边笑:“酒成了!明天就能出酒了!”
族人们一听,都高兴地欢呼起来:“太好了!”
“终于能喝上星玥酿的新酒了!”
“到时候一定要多酿几缸!”
董星玥的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她一口气跑回家,推开门,就看到凌越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凌越!”董星玥喊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凌越抬起头,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心里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放下手里的竹筐,站起身:“怎么样?”
董星玥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成了!林叔说,酒成了!明天就能出酒了!”
凌越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一把将董星玥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董星玥被他抱在怀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凌越,我们真的做到了。”
“嗯。”凌越把她放下,却依旧握着她的手,目光里满是骄傲,“是你做到了。”
董星玥摇摇头:“是我们。”
凌越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是我们。”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酒坊里就热闹起来了。
凌越、林叔,还有几个被叫来帮忙的族人,都已经到了。
大家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像要迎接什么重要的节日。
出酒的第一步,是压榨。
发酵好的酒糟被装进一个个麻布口袋里,放在特制的木架上。
凌越和几个壮丁转动木架上的木杆,用力挤压。
清亮的酒液从麻布的缝隙里渗出,一滴一滴地落入
董星玥站在一旁,看着那源源不断流出的酒液,心里激动得不得了。
这就是她和凌越、和林叔、和族人们一起努力的成果。
压榨完后,是过滤。
酒液被倒进铺着细纱布的木桶里,纱布把细小的杂质过滤掉,让酒变得更加清澈透明。
过滤后的酒,像泉水一样干净,却又带着浓郁的酒香。
最后一步,是装坛。
族人们搬来一个个洗净晾干的陶坛,董星玥和林叔负责把酒舀进坛子里。
凌越则在一旁,用麻布和绳子把坛口封好,再贴上写着“新米酒”的红纸。
一坛一坛的酒被装满,整齐地摆放在酒坊的角落里,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队伍。
酒坊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让人一闻到就忍不住想喝一口。
“来,大家都尝尝。”林叔打开一坛刚装好的酒,舀了几碗,递给众人。
董星玥接过一碗,双手微微发抖。
她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和昨天一样的清甜,一样的醇厚,一样的令人回味无穷。
“好喝!”一个族人忍不住赞叹,“这酒比去年的好喝多了!”
“是啊是啊!这要是卖到镇上,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星玥,你可真有本事!”
董星玥被夸得脸颊微红,却难掩心里的喜悦。
她看向凌越,凌越也在看她,眼里满是温柔和骄傲。
“凌越,”董星玥轻声说,“我们送几坛去镇上给周掌柜尝尝吧。”
凌越点头:“好。今天就去。”
族人们一听,都纷纷说要帮忙挑酒坛。
最后,凌越挑了四坛最好的酒,用扁担挑着,和董星玥一起,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路上,董星玥的心情既紧张又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酿的酒带到镇上,交给一个陌生人评价。
如果周掌柜觉得好,那么,他们的酒就可以卖到镇上,他们就可以赚钱,就可以离开铺子的梦想更近一步。
如果周掌柜觉得不好……
董星玥不敢想。
凌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们的酒这么好,周掌柜一定会喜欢的。”
董星玥抬头看他,点了点头:“嗯。”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了镇上。
他们直接去了“裕丰粮行”。
周掌柜正在店里算账,看到凌越和董星玥进来,连忙放下算盘,笑着迎上来:“凌越,董姑娘,你们怎么来了?莫非……酒酿好了?”
董星玥点点头,有些紧张地说:“周掌柜,我们酿了些新米酒,想请您尝尝。”
“哦?”周掌柜眼睛一亮,“快,快拿出来让我看看!”
凌越把扁担放下,打开一坛酒,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周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赞叹道:“好香!这酒香,比我店里的米酒还要醇!”
他迫不及待地舀了一碗,轻轻抿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这酒……”他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太好喝了!清甜、醇厚、回味悠长,没有一丝杂味!董姑娘,你们这酒,真是绝了!”
董星玥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她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周掌柜,您喜欢就好。”
“喜欢?我何止是喜欢!”周掌柜一拍大腿,“董姑娘,实不相瞒,我周某人喝了几十年酒,还没喝过这么好的米酒!
这酒,要是放在我店里卖,肯定供不应求!”
凌越开口:“周掌柜,那您愿意帮我们卖吗?”
“愿意!当然愿意!”周掌柜毫不犹豫地说,“你们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嘛,肯定不会亏待你们!”
董星玥和凌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喜悦。
他们成功了。
“不过,”周掌柜话锋一转,“董姑娘,我有个建议。”
“周掌柜请说。”董星玥说。
周掌柜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们这酒这么好,不能只叫‘新米酒’。
得给它起个名字,一个好听、好记、又能体现你们部族特色的名字。”
董星玥愣住了。
起名字?
她从来没想过。
凌越也看着她,显然在等她拿主意。
董星玥低头想了想,脑海里闪过稻田、闪过雏菊、闪过部族的木屋、闪过凌越的笑容……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光:“那就叫……‘稻花香’吧。”
“稻花香?”周掌柜重复了一遍,随即拍案叫绝,“好名字!好名字!
这酒有米香,有稻花的清甜,叫‘稻花香’再合适不过了!”
凌越也笑了:“稻花香。好听。”
董星玥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
稻花香。
这不仅是酒的名字,也是她和凌越、和族人们、和这片土地的故事。
周掌柜兴奋地说:“董姑娘,凌越,你们放心,我这就回去准备宣传。
不出三日,整个镇子都会知道‘稻花香’的大名!”
“那就多谢周掌柜了。”董星玥感激地说。
“客气什么!”周掌柜摆摆手,“我们是合作伙伴嘛!”
离开粮行时,董星玥的脚步格外轻快。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看着街道两旁熟悉又陌生的店铺,心里充满了希望。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她还会酿更多的酒,还会把“稻花香”卖到更远的地方,甚至可能真的在镇上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
而无论未来的路多么曲折,她都不会害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凌越,有阿婆,有族人们,还有这片养育了她的土地。
她抬头看向远方,眼里闪着坚定的光。
稻花香,会香飘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