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兴没有反驳。
他知道顾长安说的是事实。
燕崇不是落雁关外那个急于求成的韩拓,燕崇是一个极度冷静的老将。
“安营扎寨,切断襄州与外界的联络。”
李元兴下达了应对的指令,
“我会让工匠在城外打造大型投石机和攻城塔。先试探进攻,寻找破绽。”
顾长安重新靠回软榻上,拉上窗帘。
“去吧。打仗的事情你自已做主。老夫只负责喝酒看戏。”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
多日后,李元兴的大军抵达襄州城外十里处。
十万大军安营扎寨,营帐连绵不绝,将襄州城三面围困。
襄州城头,大齐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燕崇身穿重甲,站在女墙后方,目光注视着远处的敌军营地。
他面容苍老,脸颊上有一道极深的刀疤,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
“将军,叛军已经扎营完毕。”
副将站在燕崇身后汇报。
“他们阵型严密,营地周围挖了深沟,布置了拒马。带兵的李元兴非常谨慎。”
燕崇按着城垛,冷声说道:
“李元兴在益州隐忍三年,绝不是平庸之辈。他手下的士兵铠甲精良,士气高昂。传令全军,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城迎战。违令者斩。”
副将有些迟疑。
“将军,我们有五万大军,一直据城死守,朝廷那边恐怕会生出闲话。兵部上个月就下发了公文,催促我们主动出击,剿灭叛贼。”
燕崇转过头,盯着副将。
“朝廷里的那些文官懂什么打仗?当今圣上在北方和大晋交战,屡战屡败,正急需一场胜仗来稳定人心。兵部催促我们出战,是为了迎合圣意。但我们出城野战,面对李元兴的十万大军,胜负难料。”
“只要我们守住襄州,李元兴就无法北上威胁都城。这是大局。”
副将低下头,不再言语。
燕崇在军中威望极高,他的命令无人敢违背。
接下来的半个月,襄州城外爆发了数次试探性的攻城战。
李元兴的军队推着攻城塔,在重型投石机的掩护下,向襄州城墙发起冲锋。
巨大的石块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碎石飞溅。
城墙上的齐军躲在掩体后方。
等敌军靠近,燕崇下令放箭。
密集的箭雨覆盖了攻城部队。
滚木和燃烧的火油罐从城头砸下,攻城塔在烈火中燃烧,士兵在城墙脚下死伤惨重。
李元兴站在中军的高台上,看着前方的战况,眉头紧锁。
燕崇的防守滴水不漏。
城墙上的兵力部署极为合理,弓弩手、长枪兵、刀盾手配合默契。
每次攻城部队刚刚登上城头,就会被数倍的齐军乱刀砍死。
尸体被直接扔下城墙。
“鸣金收兵。”
李元兴下达命令。
铜锣声响起,攻城的士兵如蒙大赦,迅速退回本阵。
留下城墙下一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攻城器械。
夜晚,中军大帐。
赵铁牛将带血的头盔砸在桌面上,脸色铁青。
“主公,燕崇这老王八蛋就是个缩头乌龟!我们连续攻了半个月,折损了几千弟兄,连城门的铁皮都没刮下来一层!兄弟们每天还要去三十里外的大河打水,运水的队伍经常遭到齐军轻骑的骚扰。”
另一名将领站出来补充。
“我们的粮草消耗极大。从益州运来的粮草在路上损耗严重。如果再这么耗下去,军心不稳。”
李元兴看着桌上的襄州城防图,一言不发。
他知道将领们说的是实情。
硬攻襄州城,代价太大,而且希望渺茫。
李元兴走出大帐,走向军营后方。
顾长安的马车停在营地最安全的位置。
马车周围有几十名精锐士兵把守。
李元兴掀开马车的门帘,走了进去。
车厢内,顾长安正在就着一碟酱牛肉喝酒。
他看到李元兴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李元兴坐下,开门见山。
“先生,燕崇防守严密,城内粮草充足。强攻不下,长期围困则我们的后勤无法支撑。请先生指点迷津。”
顾长安放下酒杯,拿起丝帕擦了擦手。
“你觉得燕崇的弱点在哪里?”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
李元兴思索片刻,答道:“他在军事上没有任何弱点。他治军严明,士兵听从指挥。城防设施完备,他本人也极具耐心,绝不贪功冒进。”
“既然军事上没有弱点,那就不要在战场上找他的弱点。”
顾长安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燕崇手里握着大齐南方最精锐的五万大军。”
顾长安咽下牛肉,缓缓开口。
“大齐皇帝目前在北方战场接连失利,国库空虚,内部官员互相倾轧。大齐皇帝是一个生性多疑的人。”
顾长安盯着李元兴的眼睛。
“燕崇手握重兵,却在襄州城内坚守不出,闭门谢客。他拒绝执行兵部主动出击的命令。这在军事上是正确的判断。”
“但在大齐皇帝的眼里,这是什么行为?”
李元兴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他立刻接话。
“拥兵自重。保存实力。”
“不错。”
顾长安点点头,拿起酒壶给自已倒了一杯酒。
“大齐皇帝现在最害怕的,不是你这个在南方刚刚造反的益州节度使。他最害怕的,是他手下那些掌握军权的将领脱离他的控制。”
“燕崇越是按兵不动,大齐皇帝的猜忌就越深。”
顾长安端起酒杯。
“你要做的,就是把这把猜忌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李元兴明白了顾长安的意图。
他站起身,向顾长安行了一礼:“学生知道该怎么做了。”
次日清晨。
李元兴挑选了十几名精明强干的探子,携带了大量的金银珠宝,秘密离开军营。
绕过襄州城,向着大齐的都城上京出发。
半个月后。
大齐都城,上京。
上京城的街道上布满了巡逻的士兵。
北方战败的消息不断传回都城,人心惶惶。
朝廷为了筹集军费,增加了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商铺纷纷关门。
皇宫内,大齐皇帝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将几份从南方送来的密奏狠狠地砸在地上。
“燕崇在襄州城外按兵不动,拥兵五万,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战果!”
大齐皇帝怒喝,脸色铁青。
“朕在北方与大晋苦战,急需他从南方牵制叛军,他竟然抗旨不尊!”
站在下方的一名太监总管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陛下息怒。奴婢最近在宫外听到一些传言。坊间有人说,燕将军在襄州城内夜夜饮酒作乐。”
“还有人说,燕将军已经暗中派遣使者,去李元兴的军营中接触。”
“李元兴许诺,只要燕将军归降,便封他为异姓王,永镇南方。”
大齐皇帝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此话当真?!”
“奴婢不敢妄言。”
太监总管跪在地上,
“但这些传言在上京城内已经传开。兵部的几位大人也私下里议论,说燕将军不服从调度,是在故意消耗朝廷的耐心,以此要挟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