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益州城。
益州刺史府的后院,有一处名为听雨轩的僻静院落。
这里原本是沈廷用来招待京城贵客的别苑。
如今却成了大景皇太孙李元兴起兵后,赐予其首席军师顾长安的清修之地。
春雨如酥,细细密密地敲打在青瓦上。
顺着飞檐汇聚成晶莹的水线,滴落在院中的青石莲花缸里。
发出滴答、滴答的空灵声响。
顾长安正穿着一身极其宽松的月白色蜀锦常服。
毫无形象地半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摇椅上。
他的手边,是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
炉火正旺,上面温着一壶陈年的竹叶青。
旁边还放着几碟极其精致的益州特色茶点。
灯影牛肉、芝麻糕,以及一盘刚刚剥好的新鲜核桃仁。
“啧,这益州虽然地处西南,但这气候和吃食,倒比当年那风沙漫天的西域舒服多了。”
顾长安捏起一块灯影牛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
忍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喟叹。
自从三天前,李元兴那五千虎阳山悍卒兵不血刃地开进益州城。
沈廷通告天下宣布复景后,顾长安就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外头,益州的三万大军,和虎阳山的五千人马正在进行极其痛苦整编。
摩擦不断。
沈廷正忙着和各路幕僚商议,如何防备大齐朝廷即将到来的平叛大军。
而那位新鲜出炉的大景皇子李元兴,则每天端坐在刺史府的白虎节堂上。
板着一张冷酷的脸,接见各路前来投诚或观望的蜀中豪强。
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乱世豪赌而神经紧绷,夜不能寐。
唯独顾长安,仿佛这天下大乱跟他半枚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除了吃喝,就是在院子里逗逗沈廷送来的那几只画眉鸟。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长生者的退休生活。
“笃、笃、笃。”
一阵略显急促,甚至透着几分局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听雨轩的宁静。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中的白羽扇。
“进来。门没锁。”
院门被推开,一阵初春的寒风夹杂着雨丝卷了进来。
来人并非刺史府的下人。
而是一个穿着一身玄色滚金边蟒袍,头戴紫金冠,腰悬宝剑的年轻王者。
正是大景皇子,如今在这益州城内一言九鼎的李元兴!
只不过,此刻这位在外面威风八面,杀伐果断的主公。
站在顾长安的院子里,却显得有些……扭捏。
他没有了在白虎节堂上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威压。
反而像个做错了事的毛头小子。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顾长安的摇椅旁,甚至还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心的汗水。
“先生,没打扰您清修吧?”
李元兴压低声音,语气极其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讨好。
顾长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元兴这身极其华贵的行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殿下如今可是坐拥三万五千大军,名震天下的复国之主了。这大晚上的不留在节堂里批阅公文,跑来我这冷清院子里作甚?”
顾长安坐起身,提起火炉上的茶壶,给李元兴倒了一杯热茶。
“莫不是那益州刺史沈廷,在军权整编上给你使绊子了?还是外头大齐的军队打过来了?”
在顾长安看来。
能让这个骨子里刻着冷血的草鞋少年露出这副局促表情的。
必定是遇到了极其棘手的政治或军事危机。
然而,李元兴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他咽了一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先生……我想请您,出面去刺史府后堂……提个亲。”
“噗!!咳咳咳!”
顾长安刚喝进去的一口竹叶青,险些直接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着李元兴。
“提亲?!”
顾长安唰地一下展开羽扇,扇了扇风。
试图平复一下自已百年来难得出现的震惊情绪。
“你小子大半夜的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去给你当媒人?!”
李元兴的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堂堂一个在流民堆里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此刻竟然不敢直视顾长安的眼睛,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短暂的错愕之后。
顾长安那双仿佛能看透岁月长河的深邃眼眸中,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其璀璨,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赞赏之光!
“好!好!好!”
顾长安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看着李元兴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自已亲手雕琢出来的,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殿下!老夫原本以为,你虽然懂得隐忍和狠辣,但在这种大格局的权谋上,还需要老夫再点拨几年。”
“没想到,你竟然自已开窍了!”
顾长安激动地在大理寺石板上踱步,羽扇摇得飞快。
“绝妙的一招啊!老夫当初逼着你下山去英雄救美,只是为了给沈廷一个下台阶的借口,让他名正言顺地归顺于你。”
“但沈廷那个老狐狸,虽然名义上奉你为主,但他那三万益州大军的兵符,至今还死死地捏在他自已手里!”
“他是在观望,是在给自已留后路!”
顾长安猛地转过身,双目灼灼地盯着李元兴。
“而你现在提出娶他女儿沈清秋为正妻,这就是釜底抽薪的绝杀!”
“一旦你们正式联姻,沈清秋成了大景的准皇后,那沈家和李家的利益就彻底绑死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廷就算再不情愿,为了他女儿未来的皇后宝座,为了他自已国丈的身份,他也必须乖乖地把那三万大军的绝对指挥权,连同他沈家的全部家底,当做嫁妆双手奉上!”
“这叫什么?这就叫以联姻为皮,行削藩之实!”
顾长安越说越兴奋。
他走到李元兴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欣慰。
“殿下,你终于懂得了帝王之术的真谛!”
“帝王,就是要把世间的一切,包括自已的婚姻,肉体,甚至所谓的感情,全都当成摆在棋盘上的筹码!”
“只要能换来兵权和江山,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交易的!”
“老夫这就去准备聘礼的礼单!明日一早,老夫便亲自去前厅找沈廷那个老王八蛋谈判!”
“老夫保证,绝不花你库房里的一两银子,反而要让沈廷把他的家底全都掏出来给你当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