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谈判继续。
谈判的地点选在鸿胪寺的馆驿内进行。
和善果然是斡旋的高手,面对虽然色厉内荏,但依旧不肯轻易松口的三方胡使,他充分展现了什么叫“拖”字诀和“磨”字功。
从大乾的仁义礼智信,谈到草原与大乾源远流长的友好历史。
从眼下天气谈到牛羊长势,就是不接对方割地赔款的实质要求。反而不断诉苦,说长安被围如何艰难,粮草如何紧缺,百姓如何困苦。
西胡,铁勒,吐谷浑的使者心急如焚。
他们大军远来,补给线漫长,本就耗不起。狼居胥山崩塌带来的恐慌正在军中蔓延,偏偏粮草还莫名其妙的丢失。
压力与日俱增,三方首领的催促信件一封接一封。
他们最需要的是速战速决,或者至少是快速达成协议,拿到好处退兵。可问题是,他们还不敢逼的太急,怕和善看出己方的虚实。
偏偏这和善,就是一块滚刀肉。
滑不溜手,软硬不吃,只会跟你扯皮。
一天下来,双方唇枪舌剑,筋疲力尽。
到了傍晚,在和善“勉为其难”,“体恤尔等不易”,“上奏天听或有一线希望”的表演下,三方使者终于被磨得没了脾气,勉强达成了一个“阶段性成果”。
双方暂且休兵,大乾出于“安抚友邦”,“彰显上国气度”考虑,可以“考虑”分批次,有限度地“补偿”部分粮草。
这和善还一副“我为你们争取了多大利益,冒了多大风险”的模样,叮嘱使者们务必保密,等他禀明陛下,或有转机。
三方使者虽然觉得这条件离预期相差甚远,但总算是撬开了一点口子。
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拿到大乾的粮草补给,然后再决定是继续攻城还是退回草原。此刻看到了些许“赔偿”的希望,而且大乾态度似乎有所软化,便也带着这份初步意向,心事重重地回去了。
第三天。
鸿胪寺内,三方使者早早到来。
准备就“补偿”的具体细节,具体数量,交付方式再做商讨。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和善,而是女帝陛下雷霆震怒的消息。
据“侥幸逃出”,一脸惶恐前来报信的小太监说。和大人昨日将“初步共识”禀报陛下后,陛下当场勃然大怒,痛斥和善丧权辱国,懦弱无能,竟敢私下应允赔偿胡虏粮草,有损国体,辜负圣恩!
陛下已下令,将参与谈判的胡虏使者全部驱逐出长安城,一个时辰内必须离境,否则以奸细论处!
兵部侍郎和善也被罚俸半年,闭门思过!
还没等使者们从这懵逼中回过神来,一队盔明甲亮,神色冷峻的禁军便开进了鸿胪寺馆驿。不由分说,将三方使者及其随从“客气”的“请”出了馆驿,一路“护送”至城门,直接轰出了长安城。
站在长安城外,看着身后缓缓关闭的厚重城门,以及城楼上那些冰冷注视着他们的弓箭手,铁勒,吐谷浑,西胡三国的使者面面相觑。
他们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惊。
昨天还好好的,大乾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怎么过了一夜,女皇帝就突然翻脸了?
还把他们都赶出来了?
“我们……我们是不是被耍了?”
西胡使者喃喃道,脸上血色尽褪。
“拖延时间!他们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一个年长些的铁勒使者猛地反应过来,捶胸顿足。
“什么谈判,什么补偿,都是假的!”
“那个和善,根本就是在戏耍我们!浪费了我们整整三天!”
三天!
对于本就没有粮草的数十万胡人联军来说,这三天是何其宝贵!他们本可以抓紧时间最后猛攻一次,或者及时调整策略,甚至考虑撤退。
可现在,三天时间就在无尽的扯皮中白白耗掉了!
而他们的军营里,粮草正在飞速消耗,军心因为“神罚”的传言日益涣散……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所有使者的心脏。
他们,似乎真的被当成猴耍了。而耍他们的代价,恐怕很快就会应验在他们身后那数十万即将断粮的大军身上。
与此同时。
长安城南。
新的威胁已然兵临城下。
经过长途跋涉的吐蕃30万大军,如同从高原倾泻而下的洪流,终于抵达渭水南岸,完成了对长安城的最后一块拼图。至此,这座千年古都,已被来自四方势力的联军,完成了事实上的合围,水泄不通。
大军阵前,一匹神骏的雪白战马上,端坐着此间最高统帅。
吐蕃赞普——赤德松赞。
赤德松赞今年32岁,正是男人最具魅力的年华。
不同于寻常吐蕃人由于高原烈日灼烤的黝黑,他的肤色非常健康,五官轮廓也非常英俊。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一双细长的眼眸在浓眉下熠熠生辉,顾盼间既有草原雄鹰般的锐利,又不失沉稳气度。
此刻的赤德松赞,正凝视着远方那座在落日余晖中巍然矗立的都城。
他从小学习大乾语言,对大乾文化极为推崇。
长安,不仅是财富与权力的象征,更是文明与荣耀的巅峰。拿下它,不仅仅意味着无尽的财富和战略优势,更代表着无与伦比的威望,足以让他赤德松赞的声威超越历代吐蕃赞普。
当然,赤德松赞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更为隐秘也更为宏大的渴望。
“传令下去,”
“大军于城南八里外,择高地稳扎营寨,严防敌军袭扰。各军轮值警戒,不得有误。”
“是!” 传令官高声领命,疾驰而去。
“命令各军随军匠户,即刻起,全力配合辅兵,于周边山林伐取合用之木。集中匠人,昼夜赶制云梯,冲车,投石机诸般器械!五日之内,我要看到足够发动三次全力猛攻的军械陈列于阵前!”
赤德松赞的指令条理分明。
他深知长安城防之坚固,绝非凭蛮力可下,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此番前来,武力是手段,是筹码,但未必是唯一的目的。
“谨遵赞普之命!” 负责工事的将领肃然应诺。
一名心腹万夫长策马靠近,低声禀报。
“赞普,”
“我军后方及侧翼游骑来报,大乾第三军团已移至我军东南方约百里处,其游骑与我方哨探已有接触。第四军团亦在西面一百五十里外活动,似在观望。”
赤德松赞闻言,英俊的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带着些许讥诮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语气从容。
“无妨。梁崇信之意不在与我决战,至少此刻不在。”
“他们是想作壁上观,待我等与城中守军,乃至北面那些粗鄙胡虏拼个元气大伤,再来坐收渔利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长安,眼神深邃。
“想当黄雀的人不少,可最终谁能得利,犹未可知。传令后军与两翼,加强警戒游骑,盯紧这两支军团即可,只要他们不主动进犯三十里内,不必与其大规模冲突。”
“我们的重心,在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