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口镇。

    

    历经颠簸，郑来富终于回来了。

    

    前前后后离开了1个月，相比于他离开时乘坐的那辆考究的豪华马车，此刻他乘坐的是一辆临时从沿途村落雇来的骡车。

    

    虽然一身泥泞，很不体面，但好歹把他和几名随从带了回来。

    

    郑家大宅门口，得到消息的郑来财早已带着管家仆役候着。见到兄长这般形容憔悴、风尘仆仆的模样，郑来财心中先是一沉，但随即看到郑来富眉宇间那掩不住的，虽然疲惫却带着几分自得的神色，又略微安心。

    

    “大哥！一路辛苦了！”郑来财抢步上前，亲自搀扶郑来富下车，脸上堆满关切，“这趟济南府之行，可还顺利？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郑来富摆摆手，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刚从省城办大事回来”的气度，一边往宅内走，一边对簇拥在旁的郑来财，郑虎等人说道：“辛苦是辛苦了点，这鬼天气，道路泥泞不堪。不过，大事要紧，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来到前厅，热茶早已备好。

    

    郑来富先是一番洗漱，然后又换了身干净锦袍。直到坐在主位上，慢慢饮着热茶，才觉得舒坦了些。

    

    郑来财，郑虎，以及几位心腹族人，官家，都眼巴巴地望着他，等着听济南之行的详情。

    

    虽然之前已有书信，但信中毕竟说的不是很详尽。而且以郑来富的文笔，写的也前后逻辑不是很通顺。

    

    郑来富清了清嗓子，将在济南府的“风光”添油加醋的说了起来。

    

    从一路的奔波到济南府的繁华。又说到知府衙门的威严，自己如何费尽周折的打点门路。最后卢知府是如何“和颜悦色”的接见了自己。

    

    在郑来富口中，他俨然已经成了卢知府的座上宾，谈笑风生，备受礼遇。众人都没去过济南府，更不可能见过知府大人。对那省城繁华与官场气象充满向往，对家主郑来富更是敬佩不已。

    

    当然，最关键的部分，自然是巨野县令一事。

    

    “卢知府亲口对我说的，”

    

    郑来富放下茶盏，环视众人，声音不自觉拔高。

    

    “等我回来之后，联络本地乡绅，联名上个举荐的文书，走个过场，这巨野县令的位置，便是囊中之物！”

    

    其实当初的语境最多就是卢知府给了暗示，一种心照不宣而已。

    

    并没有板上钉钉。

    

    “大哥运筹帷幄，此事定矣！”

    

    郑来财立刻奉上马屁，满脸喜色。

    

    其他族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厅内充满了恭维。将来以后郑来富可就是县令老爷了，而郑家也必将一飞冲天。所有人眼中都带着憧憬。

    

    一直沉默旁听的郑虎，眉头却微微皱起，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

    

    “大伯，侄儿这几日在镇上，听到一些传言……”

    

    “哦？什么传言？”郑来富心情正好，随口问道。

    

    “清河县那边，有传言回来……似乎有乡绅推举那……那秦浪，担任巨野县令。”郑虎说得有些迟疑，声音也低了下去。

    

    “而且，卢知府似乎已经应允了！”

    

    此言一出，厅内热烈的气氛为之一凝。郑来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向兄长。其他族人管事也面面相觑，看向郑来富。

    

    其实这些传言大家也都有所耳闻，也都等着郑来富的态度。

    

    郑来富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摆摆手，神态间满是倨傲与不屑。

    

    “无稽之谈！捕风捉影罢了！”

    

    “秦浪？区区一个暴发户，还敢妄想县令之位？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这话说完，众人面面相觑。

    

    呃，郑家好像也只是个暴发户而已。

    

    郑来富站起身来，仿佛要增强自己话语的说服力。

    

    “卢知府何等人物？岂会被这等乡野谣言所动？”

    

    “他亲口答应我的事情，还能有假？而且他答应我那晚大概在10日前，那之后我就紧锣密鼓的往回赶，这路上还是被暴雨耽搁了两天……”

    

    “说什么卢知府已经应允了，纯属胡说八道！定是某些人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虚张声势而已！在卢知府那里，在济南府衙的规矩面前，不值一提！””

    

    他转身看向郑虎，语气略带教训。

    

    “虎子，你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莫要听风就是雨。这官场上的事，讲究的是门路，是孝敬，是上面有人！”

    

    “秦浪能跟咱们郑家比？他能有什么门路攀上知府大人？卢知府既然收了我的礼，应了我的事，就断无更改之理！”

    

    郑虎被说得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郑来财也赶紧打圆场：“大哥说得是！是，非大哥莫属！”

    

    郑来富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下，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不过，巨野县那边，我们郑家的根基终究是薄了些。此番前去，虽说有卢知府的话在，但也不宜过于张扬，免得落人口实，说我们仗势凌人。”

    

    他略作沉吟，安排道。

    

    “这样，此番赴任，不必举族皆往。我先带部分得力人手和必要的财物过去，把局面稳住，把该打点的关节都打点好。”

    

    “待卢知府正式的任命文书下来，我坐稳了县令之位，再接全家过去，再徐徐图之。葫芦口这边，是我们的根基，产业不能丢。”

    

    “来财，你留下坐镇，虎子也留下帮你，一则看顾家业，二则……也给我盯紧了那秦浪！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大哥放心！葫芦口有我和虎子在，定保无虞！”郑来财拍着胸脯保证。

    

    “大伯放心，侄儿晓得轻重。”郑虎也沉声应道。

    

    一番商议安排下来，厅内气氛又重新热烈起来。

    

    众人仿佛已经看到了郑来富头戴乌纱、身穿官袍、高坐县衙公堂的景象，看到了郑家从一县豪强跃升为官宦之家、威势更盛的前景。

    

    对郑来富的阿谀奉承之声，再次响起。

    

    郑来富捻着胡须，听着族人的吹捧，感受着他们敬畏的目光，多日奔波的疲惫和途中受的窝囊气似乎一扫而空。

    

    济南府的繁华，卢知府的“器重”，即将到手的县令官印……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这次押上大半家当的豪赌，值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志得意满之时。官道之上，一匹快马，正载着盖有济南知府大印，任命秦浪为巨野县“代县令”的公文，正日夜兼程，朝着巨野县方向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