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快请进。”

    他招呼着，又冲屋里喊了一声：“他娘，客人到了！”

    吴大娘在灶房里应了一声，没出来。

    王德厚和王有根进了堂屋，一眼就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三个菜。

    都是素菜。一碗炒野菜，一碗炖萝卜，还有一碗看着像是腌的什么，黑乎乎的看不清。

    王德厚看了一眼，心里有数。

    这年头，能拿出三个菜待客，已经是天大的礼数了。

    他冲宋老三拱拱手：“叨扰了叨扰了，这年头粮食金贵，我们……”

    宋老三摆摆手，打断他。

    “说这些干啥？来者是客，坐下吃饭。”

    他招呼两人坐下，又冲旁边努了努嘴。

    王德厚顺着看过去，堂屋角落里蹲着三个孩子，半大的小子和两个小丫头，正眼巴巴地看着这边。见他们看过来，赶紧低下头。

    宋老三说：“那是我家宋奇和两个丫头。让他们在灶房吃，非得出来瞅一眼。”

    他挥挥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宋奇带着两个妹妹，一溜烟跑出去了。

    王德厚坐下，目光扫了一圈。

    宋悦儿坐在他对面，神色坦然。宋里正坐在旁边，笑呵呵的。宋老三在门口站着，没坐下。

    “老三，你也坐。”宋里正招呼。

    宋老三摆摆手：“我一会儿吃，你们先吃。”

    说完他就出去了，大概是去灶房帮忙。

    王德厚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那三个菜上。

    都是素的。没有肉，没有油水，但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就用了心。

    吴大娘从灶房探出头来，冲这边喊了一声：“菜不够再添，锅里还有。”

    然后又缩回去了。

    王德厚看着那扇通往灶房的门，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家人，真把他们当客待了。

    他转向宋悦儿，刚要开口，王有根在旁边先说话了。

    “宋娘子，这……太客气了。这年头，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整这么多菜……”

    宋悦儿摇摇头。

    “王里正别客气。来者是客，粗茶淡饭，别嫌弃就行。”

    桌上的三个素菜，宋悦儿压根没放在心上。

    炒野菜、炖萝卜、腌菜疙瘩，都是寻常东西。王家村再穷，这几样也还能凑出来。

    真正的重头戏还没上呢。

    她心里盘算着，目光不经意地往灶房那边瞟了一眼。

    一会儿端上来的那两样，才是能让王地主和王里正心里翻起浪头的东西。

    王德厚正夹了一筷子野菜，慢慢嚼着。野菜有些苦，但能入口。旁边王有根吃得快些，一碗杂粮饭已经下去小半。

    宋里正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喝着水，偶尔夹一筷子菜。

    正吃着，灶房的门帘掀开了。

    宋老三端着一个粗瓷盘子走出来。

    盘子里装着的，是一道他们从没见过的东西。

    细细的丝，一根一根，黄白相间，炒过之后微微泛着油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香，和野菜、萝卜那种寡淡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宋老三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

    “尝尝这个。”

    宋里正一看那盘子，眼睛就亮了。

    他笑着冲王德厚和王有根招呼：“这东西好吃着呢，你们两个快尝尝。”

    王德厚看了那盘子一眼，又看了看宋里正，筷子悬在半空没动。

    王有根也愣着，不知道该不该下筷。

    宋悦儿端起碗，自己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意思很明显——放心吃，没问题的。

    王德厚这才伸出筷子，夹了一小撮。

    那细丝夹起来，软软的，但又有点脆。放进嘴里一嚼，味道清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和野菜那种苦涩完全不一样。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王有根看他吃了，也跟着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眼睛微微睁大，又赶紧夹了一筷子。

    宋里正看着他们那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怎么样？好吃吧？”

    王德厚点点头，放下筷子。

    他看了看那盘里的细丝，又看了看宋悦儿。

    “宋娘子，这是……什么菜？我好像从没见过。”

    宋悦儿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王地主觉得好吃就行。”

    王德厚愣了一下，心里那股疑惑又冒出来了。

    这东西，他没吃过。

    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县城府城都去过，各地菜色也尝过不少。但这个细丝，他真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而且这味道……不像是野菜，也不像是寻常的菜蔬。

    他正想着，灶房里忽然飘出一股味道。

    不是炒菜的油香，也不是野菜的苦涩。

    是甜的。

    一种很淡、很暖的甜香，混着热气飘出来，在堂屋里慢慢散开。

    王有根鼻子动了动，停下筷子。

    他抬起头，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又嗅了嗅鼻子。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宋里正笑呵呵的，没说话。

    宋悦儿也笑了笑，低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王有根见没人回答，又嗅了嗅。

    “甜的……好像是粮食的甜味？”

    他看向王德厚。王德厚也闻到了，眉头微微皱着。

    那味道越来越浓，从灶房的门帘缝里飘出来，钻进每个人鼻子里。

    王有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味儿啊？”

    宋里正放下筷子，笑得一脸神秘。

    “别急，一会儿就知道了。”

    王有根张了张嘴，想问又忍住。

    王德厚没说话，但目光一直往灶房那边瞟。

    那甜香越来越浓，勾得人心里发痒。他本来不太饿，这会儿忽然觉得胃口开了。

    宋悦儿看着他们俩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先让他们吃土豆丝，让他们心里犯嘀咕。再用红薯粥的香味勾着，让他们坐不住。

    等会儿粥端上来，看他们还怎么稳得住。

    她端起碗，慢慢喝着水，一点也不着急。

    王有根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着嚼着，眼睛又往灶房那边瞟。

    王德厚比他稳得住，但也明显心不在焉了。

    那甜香一阵一阵飘过来，像钩子一样，勾得人心里发痒。

    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吴大娘低声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宋奇想进去看，被她赶出去了。

    王有根咽了口唾沫。

    “宋娘子，这……这到底是什么啊？”

    宋悦儿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王里正别急，马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