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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八章 一小块布
    综框有两片。

    一片在上,一片在下。

    每一片上都有一排细细的孔眼。

    她想了想,拿起线头,穿过第一片综框最边上的孔。然后把线拉出来,又穿过第二片综框对应的孔。

    穿好一根,她又拿起第二根线。

    第二根线穿过第一片综框的第二个孔,再穿过第二片综框的第二个孔。

    一根一根,穿了十几根。

    穿到最后,她停下来,看了看那些穿过综框的线。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从综框后面垂下去。

    她把线头拢在一起,从卷布轴那边的缝隙里穿过去,拉到织机前面。

    然后她踩下踏板。

    左边踏板踩下去,第一片综框升起来,第二片综框落下去。

    那些穿过综框的线,一半被抬高,一半被压低,中间形成一个小小的缝隙。

    任贞如拿起梭子,把线头从那个缝隙里穿过去。

    穿到另一边,松开踏板,换另一只脚踩下去。

    这一次,原来在上面的线落下去,原来在

    她又把梭子穿回来。

    一来一回,一来一回。

    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还要退回一步重来。但她的动作很稳,手指很轻,仿佛那不是粗糙的麻线,而是她绣花时用的丝线。

    围观的村民们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伸长脖子,有人踮起脚尖,有人捂着嘴怕自己发出声音。

    宋老三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宋七爷坐在凳子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那些线,嘴里念念有词。

    宋悦儿站在人群边上,抱紧了怀里的小宝。

    小宝想说话,她轻轻捂住他的嘴,冲他摇摇头。

    任贞如继续穿。

    一梭,又一梭。

    她的动作越来越顺,越来越快。梭子在她手里像一条鱼,在那些线之间灵活地穿来穿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停下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紧。

    怎么了?

    穿错了?

    任贞如低下头,盯着织机前面那一小片东西。

    那是她用梭子穿出来的,在那些纵向的线之间,横着多出来一小片。

    不是线。

    是布。

    很窄的一小条,不到巴掌宽,颜色是麻线本来的灰白色,表面有些粗糙,有的地方密一点,有的地方松一点。但确实是布。

    任贞如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一小条。

    软的,实的,有纹理的。

    她抬起头,看向姜郁。

    “山神大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后半句没说出来。

    姜郁走近几步,低头看了看那一小条布。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但看在所有人眼里,比太阳还亮。

    “成了。”

    两个字,轻轻落在院子里。

    人群愣了一下。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成了!织成了!”

    欢呼声一下子炸开。

    “真的成了!”

    “快看快看,那一小条!”

    “是布!真的是布!”

    “咱们村也能织布了!”

    “山神大人万岁!”

    人群沸腾了。

    男人们挥舞着胳膊,女人们抹着眼泪,孩子们蹦着跳着。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拍着大腿,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老三搓着手,原地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宋老四咧着嘴笑,露出那几颗豁牙。

    宋大柱一巴掌拍在刘木匠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但刘木匠也在笑,笑得眼眶都红了。

    宋七爷颤颤巍巍站起来,扶着织机的横梁,盯着那一小条布看了又看。浑浊的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宋悦儿抱着小宝,使劲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宝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这么高兴,但也跟着拍手,咯咯笑。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山神大人!咱们往后是不是能穿上新衣裳了?”

    其他人也跟着喊:“山神大人!这布能卖钱不?”

    “山神大人!咱们能多织点不?”

    姜郁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但都在等着她说话。

    姜郁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有宋老三那样的老庄稼人,有宋奇那样的半大小子,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

    他们的衣服都打着补丁,补丁上摞着补丁。有的孩子光着脚,有的老人穿着草鞋。但他们的眼睛都有光,那种看见希望之后的光。

    姜郁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等这批新粮种收了,”她说,“我打算在村里建一个工坊。”

    人群里一阵骚动,但没人说话,都等着听。

    “专门织布的工坊。”

    姜郁继续说,“到时候,村里就能自己织布,自己穿,还能把织出来的布拿出去卖。”

    她顿了顿。

    “换粮食,换盐,换银子。”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

    “换银子!”

    “能换银子!”

    “咱们也能赚银子了!”

    有人当场就跪下了。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像风吹麦浪一样,人群一片一片矮下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跪了一地。

    “谢山神大人!”

    “山神大人恩德!”

    “山神大人慈悲!”

    声音此起彼伏,有哽咽的,有颤抖的,有扯着嗓子喊的。

    姜郁看着那些人,等他们稍微安静些,又开口了。

    “这个工坊,”她说,“交给任贞如管。”

    跪着的人群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看向任贞如。

    任贞如还坐在织机前,手里握着那个梭子。听见这话,她整个人愣住了,握着梭子的手僵在那里。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那些看着她的目光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山神大人说,工坊交给她管。

    任贞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群里没有异议。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任何人提出疑问。

    跪在地上的人只是看着任贞如,目光里有羡慕,有敬佩,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山神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现在吃的、喝的、地里种的,全都是倚仗山神大人。没有山神大人,他们早饿死了。山神大人说把工坊交给任娘子,那就交给任娘子。

    姜郁看着任贞如。

    “能做到吗?”

    任贞如终于回过神来。

    她放下梭子,慢慢站起身。走到姜郁面前,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山神大人……”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比刚才稳了,“信女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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