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诧异的事情发生了。
邪麒麟的魂魄没有飘向天空,没有去往地狱,而是缓缓下落,落在了八尺新娘的怀里。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团小小的、透明的魂魄,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满脸都是心疼。
那魂魄在她掌心微微发光,时明时暗,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江潮生有些讶异。
她在天王镇魔伞中的年月太久,竟沾染了那把伞的力量,拥有截断凡人魂魄通往阴间的手段。
八尺新娘回过头,抱着邪麒麟的魂魄,像抱着一个孩子似的,跪在江潮生面前。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先生,饶命啊!”
声音凄切。
江潮生不善地眯起了眼睛。
他不喜欢邪麒麟。
邪麒麟的手段,他见识过。
从恒亲王到黑上帝,从黑上帝到梦想岛,一环扣一环,杀招不断。
除了海上列车那次,其余遭遇的危机,几乎都是邪麒麟带来的。
能力确实强。
江潮生也曾想过将他纳入禁忌会。
可是,这个人不会那么好控制。
即便用零号古董店的规则束缚他,也未必能达到满意的效果。
因为邪麒麟有他自己的信念。
天下极乐。
这是一位实实在在的追道者。
八尺新娘抬起头,泪流满面,语无伦次:
“先生,相公已经死了。
肉身没了,他再也无法插手人间的事了。
他甚至连神智都不会有,只能浑浑噩噩地成为天地间一缕幽魂……”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哀求,又像祈祷:
“求求你放过他吧!”
她抱着邪麒麟的魂魄,不断地磕头。
那些眼泪还没等流下脸颊,便飘了起来,化作丝丝缕缕的阴气,消散在雨中。
江潮生沉默不语。
邪麒麟的鬼魂呆呆傻傻地悬在她怀里,像一具没有意识的提线木偶,目光空洞,表情麻木。
确实,如果不发泄私愤的话,他没有必要让邪麒麟魂飞魄散。
这只小老鼠已经折腾不起来了,连能不能‘清醒’都是未知数。
只是——
江潮生低头,盯着八尺新娘。
那目光冰冷,像两把刀,从高处刺下来。
八尺新娘感受到那两道充满杀气的目光,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
她懂了。
黄昏先生不放心她。
不放心她会不会伺机报复,不放心她会不会有手段救活邪麒麟。
其实……她真的不会报复,也没有那个本事。
更何况,复活死人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即便是传说中的黄泉水,也只能让未死之人变成活着的尸体罢了。
八尺新娘凄凉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先生,求求你不要杀我。
梨儿不是舍不得这条命,只是,相公已经与梨儿灵魂交织。
若是梨儿魂飞魄散,相公的命也不保。”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上次那位白狐姐姐……现在还好么?”
江潮生的眸子缩了缩。
他这个人共情困难,可偏偏对感情很珍重。
虽说他感觉不到妲己对他的爱到底是什么滋味,但他越来越珍视妲己。
这只叫梨儿的厉鬼,与妲己倒是有些像。
只是,想用妲己来让他同情她的遭遇?
这不大可能。
八尺新娘没有等到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是树灵,白狐姐姐是妖魂,我们若是强行入梦,必然要遭受些损伤。
相公那天在梦想岛创造出的梦境,比凡人的梦更可怕……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敢入梦,助相公一臂之力。”
江潮生皱起了眉头。
自从梦想岛事件后,妲己的状态一直不好。
好像……真的是受了极大的损伤。
八尺新娘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红盖头:
“听闻先生喜欢交易,梨儿是否可以买一条命。”
一张精致的汉代新娘妆俏脸露了出来。
柳眉如烟,唇若点樱,眉心的花钿在雨中微微泛着光。
可就在她摘下红盖头的刹那间,身上的大红喜服颜色淡了不少。
整个身子都变得透明起来,仿佛风一吹就会碎。
八尺新娘看起来很虚弱,声音也轻了许多:
“这只红盖头,是陈阿娇临死前的执念所化。”
江潮生知道八尺新娘的来历。
汉武帝晚期因巫蛊之事大兴杀戮。
孝武陈皇后遭遇牵连,因心怀不甘,在长门宫自缢于梨树之下。
天王镇魔伞,正是那梨树所制,八尺新娘则是那梨树的灵。
“正是因为被那份执念感动,我才有了情,脱离梨树,成为‘灵’。”
八尺新娘低头看着手中的红盖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只红盖头在与我数千年相伴中,早已成为我的精魄。”
她抬起头,看着江潮生,满眼哀求:
“先生可以把它拿走。
一来,能救白狐姐姐,还可令白狐姐姐修为大进,也,也算是弥补相公的过错。
二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先生可以放心了。
从今天开始,我只是一只普通游魂,且要维持相公的灵魂,消耗巨大。
说不准哪天,我与相公就会被风吹散,被太阳晒化。”
江潮生微微动容。
雨还在下,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那只红盖头上。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红盖头:
“交易达成。”
这红盖头,江潮生确实想要。
杀鬼越货?
江潮生做不到。
这种情况下,他没有办法杀死一只情深意重的女鬼,从而抢夺她的红盖头。
这么做的话.....太猥琐了。
再者说,邪麒麟与八尺新娘已经废了。
其实.....江潮生觉得,幸好邪麒麟没有去地狱。
谁能说准,邪麒麟到了地狱,会不会被撒旦赏识?
嗯.....下次杀人,不能忘记带封魂魔罐了。
要么用死神镰刀直接把灵魂撕碎,要么把灵魂装进封魂魔罐给禁忌雕塑当月供。
八尺新娘欣喜若狂,不停地弯腰磕头:
“谢谢先生垂怜!谢谢先生垂怜!”
八尺新娘知道,黄昏先生大可杀死她,强行夺过那红盖头。
江潮生没有再说话。
他的身影飘向空中,消失在乌云深处。
那把伞,那尊王座——都随着他一起隐没在云层之后。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雨水和泥泞。
......
八尺新娘望着天空,望着那团越来越远的乌云,苍白的俏脸上忽然浮起恐惧。
乌云若是离开,太阳便要出来了。
曾经有阴气护体还好,可现在......
那一身强横的阴气已经被黄昏先生带走。
那恐怖的阳光,能要了她和相公的命。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身后响起,苍老而沉稳。
八尺新娘赶紧转头看去。
远处的一个土坡下,钻出来一位老僧。
白眉白须,看起来德高望重,只是此刻卖相不太好.
胡子上挂着几根草屑,袈裟上全是尘土,袖口还沾着一片枯叶,像是刚从哪个地洞里爬出来的。
老僧望着天空,满脸震撼,心有余悸。
他站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喃喃自语:
“不放心这位小师兄,所以跟了过来,藏在那边……真没想到,这世界上竟有如此离奇的事情。”
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就是不知道,既然世界上有仙神,那是不是也真的有佛陀。”
八尺新娘此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看见老僧后,如同看见救命的稻草,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师,救命!”
老僧看向八尺新娘与她怀里的邪麒麟魂魄,满脸感慨:
“老衲也是有幸,在有生之年能见到施主与小师兄这等人物。”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施主莫慌,老衲想想办法!”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一棵桃树上。
那桃树不大,正值花期,满树粉白色的桃花在雨中轻轻摇曳。
“据古籍所说,桃树属阴。”
老僧指着那棵桃树,语速很快:
“施主何不尝试进入桃树中躲避阳光?”
八尺新娘也不知道这招是否可行,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一咬银牙,抱着邪麒麟的魂魄,化作一道红光,冲进了桃树之中。
桃树的枝丫猛地一颤,花瓣簌簌落下。
老僧看着即将散开的雨云,又看了看那棵桃树。
心怀慈悲的他,又怕古籍上说的不靠谱,便脱下袈裟,踮起脚尖,尽量为桃树遮挡阳光。
太阳出来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山坡上,将雨水打湿的草木照得闪闪发亮。
袈裟不大,遮不住整棵树,老僧便举着它站在树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最烈的方向。
他惴惴不安地盯着桃树,过了一会儿,试探着问:
“施主可还在?”
桃树中没有传出声音,只是枝丫轻轻抖了抖,像是在回应。
老僧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浮起欣慰的笑容。
“老衲这就找人将这棵桃树移进安山寺。”
他收起袈裟,披回肩上,声音温和而坚定:
“希望寺内的香火,能让施主与小师兄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