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观海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七年前,治安局委托我寻找一位名叫陆涛的夏裔。”
他说:
“我有那面镜子,想找到某个人,简直不要太轻松。
镜子告诉我,陆涛已经不在人间了。
我也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治安局。”
彭珍妮皱了皱眉。
找人跟镜子有什么关系?
但她没有打断。
她知道这个案子——这就是让爷爷开始变得神神叨叨的那个案子。
彭观海的眉头越锁越紧:
“后来,陆涛死了。
可是,死的时间不对。
法医说陆涛死了三天,是被车撞死的,肇事司机也找到了。
可这不可能啊!
治安局是在一周前找我帮忙的,那时陆涛就已经死了!
这,这根本就不符合逻辑!”
他的眉头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除非。”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东西能让死人移动,并且让死人继续保持生命体征。
这种东西就跟恐怖电影里附身在人类身上的幽灵一样。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我开始废寝忘食地搜索失踪者。
果然,陆涛并不是唯一。
我用了一年时间,找到了其余三位死亡时间错误的失踪者。”
“所以,‘幽灵’是存在的。”
彭观海一字一顿:
“它们绝对存在。”
彭珍妮的眼角缩了缩。
爷爷说的东西,她还能尽力去理解。
可从“幽灵”这两个字开始,那些唯心主义的东西,让她怎么都无法接受。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幽灵呢?
爷爷一定是魔障了,他又开始犯病了。
彭观海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世界上有这种幽灵,那这些幽灵来自于哪里?
它们总不能是凭空出现的!”
江潮生眯了眯眼睛:
“无间地狱。”
彭观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光,是孤独跋涉了七年终于遇到同路人的光。
“对,对!就是地狱!”
这辈子没人会相信他的话。
他也不敢将自己发现的隐秘告诉其他人。
七年了,江潮生是唯一能听懂自己说话的人。
彭珍妮错愕地看着江潮生。
无间地狱?怎么他也跟着一起疯?
彭观海继续道,语速越来越快,像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止于此。我还在想,人死后会去哪里?
为了验证地狱真的存在,我又开始做实验。
我用将死之人的物品与头发,放在镜子上。
人活着的时候,镜子能显示人在哪里。
当然,这是必然的,因为镜子能找到人间中任何一只生灵。
可是人死后,镜面就显示暗红色。
曾经我以为暗红色代表着死亡,可是……”
他顿了顿,眼里迸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会不会暗红色代表着地狱的颜色?镜子其实是找到了人的,人就在地狱!”
江潮生的脑子幽幽地转着,轻声道:“继续说。”
他一直想找地狱的消息。
没想到,地狱的信息会被一位凡人侦探发现。
可是……他到底发现了什么,竟会被地狱警告?
彭观海咽了咽唾沫:
“既然世界上有地狱,那地狱在哪里?
凡人又该怎么进入地狱?
于是我继续做实验。
我发现人失去生命体征后的一秒钟内,望乡镜显示死者还是在人间的。
我在想,一秒内,这会不会就是死者的灵魂前往地狱的时间?
后来,我发现把这个时间精确到毫秒后,发现不同州府的人,通往地狱的时间是不同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个重大发现让我很兴奋。
不同地区的人前往地狱所用的时间不同,这说明不同地区的人前往地狱的距离是不同的。
地狱的入口,是可以找到的!
我开始了周游世界,寻找距离地狱最近的位置。”
彭珍妮皱起眉:
“这太胡扯了!你不可能成功的!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地狱?
你就是因为寻找地狱这疯狂的举动,让全家都在缩衣节食么?”
彭观海突然瞪圆了眼睛,那双眼珠子充血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兽:
“不会!想想你爸妈是怎么死的?!
就是因为我距离真相太近了,所以它们才会警告我!”
彭珍妮愣了下:
“你是说,因为你快找到了地狱,所以有些东西警告你停止寻找?这太疯狂了!”
彭观海没有回答。
他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腰间,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一张亚麻布材质的地图,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折痕处泛着深褐色,那是无数次展开又收起留下的痕迹。
“这份地图包含了六十三个地区。”
他把地图递给江潮生:
“这六十三个地区是距离地狱最近的地方。
因为这六十三个地区的死者,前往地狱的时间,都在毫秒以内。
而我没有专业设备去计算毫秒以下的单位。”
江潮生接过那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世界各地的地区——美旗国的,菲力宾的,东樱的,夏国的,等等。
超凡世界的东西,就是这么奇妙。
一个凡人侦探,用一面镜子和七年时间,硬生生在人间与地狱之间画出了一张地图。
彭观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背负七年的重担:
“把这个给你,我就放松了。”
他冷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有太多东西——有愤怒,有悲伤,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爆发出的小人物的狠劲:
“它们杀害了我的孩子,杀死了我的狗,草菅人命!
以为我一个凡人没有办法报复它们么?
错了,大错特错!
我会跟一个狗仔记者一样,把我知道的东西全部曝光!
你们想藏起来?做梦!
它们必须知道一位名侦探的愤怒!”
彭珍妮摇摇头:
“你真是疯了。”
彭观海看着孙女,老泪纵横。那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来,滴在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珍妮,你们都不理解我,你们都以为我疯了!”
他的声音嘶哑:
“可我是正确的,这是救活你母亲唯一的办法!
你母亲得了绝症,我想救活她就必须依赖超自然力量。
我只能用一辈子时间,去赌一个地狱的可能性!”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地狱与古董店是他所知的唯二超凡。
古董店的东西需要用命买,可女儿最缺的就是寿命啊!
彭珍妮不说话,眼里有些伤感。
爷爷的疯,是因为妈妈。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所以才恨不起来。
彭观海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急促起来:
“对了,我的工作室里有一个笔记本,是我这些年寻找地狱时做的笔记。
先生,你肯定能用得到!”
他发现了,江潮生知道无间地狱,可不知道无间地狱在哪,正在寻觅。
所以,自己应该把最详细的东西全都告诉他。
彭观海推搡着孙女,动作急切得像个孩子:
“你们快去,就在我的保险柜里,一个牛皮笔记本。”
彭珍妮拗不过爷爷,看向江潮生:“那哥哥,我带你去?”
江潮生颔首:“好。”
路上,彭珍妮开着车。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她那张异域风情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谢谢你,先生。”她忽然说。
江潮生问:“什么?”
彭珍妮看了他一眼,笑盈盈的:“你应该精通心理学吧?”
从江潮生进门开始,无论他说什么,爷爷都会照做。
就算有故人之子,所以有古人之姿的缘故,江潮生应该也是懂一些高深心理学手段。
用心理暗示或者催眠之类的,让爷爷对他言听计从。
还有,江潮生一直在听爷爷那很扯的故事,并且会很认真地给予回应。
一般来说,这就是心理医生的心理治疗手段。
“谢谢你,一直顺着爷爷的话说。”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
“爷爷今天很开心,我能感觉得到。”
江潮生沉默了一会儿。
车窗外,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你不要以为你爷爷是疯子。”
他开口,语气认真:
“他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他能想得到,一位追道者为了追寻真理,在现实世界中寻找并不存在的区域。
可那片区域,又是真实存在的,可偏偏不在人间范围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很伟大,跟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几乎是一样的。
彭珍妮轻笑了一声,摇摇头:
“地狱么?太疯狂了,我是不会信的。
你也不要像糊弄我爷爷一样糊弄我。”
江潮生不再多说什么。
那些东西能在人间杀人,所以彭珍妮不相信地狱,知道的少一些,对她有好处。
可是……为什么那些东西不选择直接杀死彭观海,而是选择伤害彭观海的家人呢?
警告?
为什么警告?
直接把正主弄死,不就什么都结束了吗?
“滋——!”
彭珍妮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地面拖出一道刺耳的尖叫。
不远处,一辆逆行的车子像失控的野兽,直直朝他们撞过来。
车头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引擎的轰鸣声撕碎了夜晚的宁静。
彭珍妮技术很好。
她猛打方向盘,车身擦着那辆车的侧边险险避开。
逆行的那头野兽轰然撞向绿化带,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彭珍妮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惊魂未定:“怎么开的车啊!”
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要去看看逆行车里有没有伤者。
逆行车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位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摇摇晃晃地钻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不自然,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关节的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她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
那笑容挂在一位刚从车祸里爬出来的老人脸上,怎么看都不对劲。
彭珍妮连忙上前:
“奶奶,你怎么样?要不要叫救护车?”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那老太太走去。
一只手忽然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却像一堵墙,把她钉在了原地。
彭珍妮回头,狐疑地看着江潮生。
路灯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怎,怎么?”
江潮生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怀疑你爷爷追求的东西吗?”他说。
彭珍妮眨巴着眼睛。
爷爷追求的东西……地狱?
江潮生把目光投向那位病号服老太太,眼里带着几分打量,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
“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说,“来自地狱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