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眉……”庆帝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连在梦里都不愿提起的名讳。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高高在上的庆帝,只是一个处境艰难、随时可能被政敌吞噬的诚王世子。
那是一个极其凶险的杀局,两位亲王联手,布下了天罗地网,要将他置于死地。他的人马死伤殆尽,他自己也身负重伤,退无可退。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她出现了。
那个穿着奇怪衣裳,脸上总是带着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笑容的女子。她手里提着一个长长的、用黑布包裹的奇怪物件。
她没有拔剑,没有施展任何惊世骇俗的真气。
她只是找了一个极高的制高点,趴在那里,将那个奇怪的物件架了起来。
然后,就是雷霆。
真正的雷霆。
没有真气波动,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每一声轰鸣过后,便有一位平时高高在上、武功高强的亲王或者大将,脑袋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西瓜一般,轰然炸裂!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无视任何护体真气,无视任何坚固的铠甲。
那是属于神明的惩罚,是死神的点名。
在那一刻,诚王世子知道,自己得救了。
但同时,一颗恐惧的种子,也深深地种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后来,他登基称帝,君临天下。
他拥有了天下最精锐的铁骑,成为了天下最强大的四大宗师,他自认已经掌控了世间的一切。
但只要一想到那个被叶轻眉随手放进黑匣子里的物件,他就会在深夜里惊醒,冷汗涔涔。
那东西,能隔着几百步杀亲王,自然也能隔着几百步……杀皇帝。
只要那东西还在,他这个皇帝,就永远做不安稳。
他总觉得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在某座高楼的屋顶,有一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睛,正在通过那个奇怪的琉璃镜片,死死地盯着他的眉心。
所以,叶轻眉必须死。
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理念威胁到了皇权,更是因为她掌握着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足以颠覆一切的绝对暴力。
“你放在黑匣子里的……到底会不会是那件东西呢?”庆帝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屏风上的江山图,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当年翻遍了太平别院,翻遍了叶轻眉可能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那件武器。
那之后,五竹失踪了。
现在又有她的遗物出现,那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现在,李承泽,他的二儿子,拿到了那件东西。
庆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意。
不管李承泽是否会使用,当他拿到的那一刻,就一定要死,因为那种力量,绝对不允许被除了皇帝之外的任何人染指,哪怕是他的亲生骨肉。
更让庆帝感到心悸的是陈萍萍的态度。
鉴查院的密报递得太快了。
昨夜发生的事情,今天一早大皇子和范闲刚去过鉴查院,密报就送到了御书房。
陈萍萍在想什么?
那个老跛子,对叶轻眉的感情比任何人都要深。
他不可能猜不到那个匣子的重要性。
“借刀杀人?”庆帝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老跛子,你这是想借朕的手,去杀了承泽,还是想借承泽的手,来试探朕的底线?又或者,你是想把水搅浑,为了保护范闲那个小子?”
庆帝的脑海中飞速地计算着各方的势力和意图。
京都的这盘大棋,似乎正在朝着一个极其危险的方向滑落。
就在庆帝沉浸在复杂的思绪和算计中时,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完全不符合宫中行走的规矩,沉重、慌乱,甚至带着一丝踉跄,直接打破了御书房外死一般的宁静。
“陛下!陛下!八百里加急!绝密军情!”
伴随着这惊恐的呼喊声,刚刚才退出去不久的侯公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了御书房的门。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用红漆封口的铜管,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剧烈的奔跑而剧烈地喘息着。
庆帝的眉头猛地一皱,眼中的杀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应有的威严和冷酷。
他没有责怪侯公公的失态,因为他知道,能让这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太监如此失态的,绝对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庆帝冷喝一声,大步走回案台前,一把夺过侯公公手中的铜管。
他看了一眼铜管上的封泥,那是代表着最高级别、十万火急的暗记。
而且,这暗记的样式,不属于军方,也不属于鉴查院的常规渠道。
这是属于枢密院,是庆国军方在北齐境内秘密建立的、独立于鉴查院之外的深层情报网络。
庆帝的手指微微一用力,“咔嚓”一声捏碎了红色的封泥,倒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当他的目光扫过绢帛上那寥寥数行的密文时,庆帝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庞,终于发生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扭曲。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随后,一股比之前听到黑匣子被抢时还要庞大、还要冰冷的怒火,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出来!
御书房内那无风自动的帷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浪猛地掀起,桌案上的奏折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好!好!好得很!”
庆帝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绢帛上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鲜血:
“昨夜子时,我朝驻北齐上京城、雾州、沧州等一十三处枢密院暗桩据点,遭不明势力同时血洗。七十二名高阶暗探、三百余名外围线人,无一生还。所有联络名册、密码本皆被付之一炬。我朝在北齐之军方耳目,一夜之间,尽数致盲!”
庆帝死死地盯着那张绢帛,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枢密院在北齐的情报网,是他耗费了十几年心血,投入了无数金钱和人命,才一点一点渗透进去的。
这是他为了将来北伐,为了彻底吞并北齐而准备的最重要的一把尖刀。
这个情报网极其隐蔽,甚至连陈萍萍的鉴查院都只知道其中的一小部分。
可是现在,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
十三处据点,同时遇袭。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也不是偶然的暴露。这是一场蓄谋已久、极其精准、并且动用了极其庞大力量的雷霆扫穴!
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