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李承泽的眼中飞快地划过一抹极度的意外。
这个女人骄傲、疯狂、多疑,从来不肯轻易向任何人低头。
在他们过往的合作中,她总是习惯性地用利益和把柄来维系关系,哪怕是偶尔的示弱,也往往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这还是李云睿第一次,在并非受他胁迫、也并非为了某种具体利益交换的情况下,在他面前将姿态放得如此柔软,如此……真诚。
李承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他看着李云睿那张因为卸下了防备而显得格外柔弱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成就感,有征服欲,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怜惜。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那缕发丝放下,任由它重新滑落回李云睿的肩头。
然后,他抬起手,将手掌轻轻地放在了李云睿的头顶。
这个动作,就像是一个长辈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又像是一个男人在安抚自己珍视的女人,对于身份尊贵的长公主来说,这本该是一个极其冒犯的动作。
但李云睿没有躲开。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仿佛默认了他的这种僭越。
李承泽的手掌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揉,感受着那柔软的发丝在掌心摩擦的触感。
“放心吧,姑姑。”李承泽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今夜的雨下得再大,明日的太阳,也依然会照常升起。”
他收回手,重新背负在身后,目光转向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空。
…………
与此同时,范府内院。
范闲的卧房里,依然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药味。
太医和郎中们依然在忙碌着,范若若依然跪在床边,紧紧地握着范闲那只冰冷的手,眼泪仿佛已经流干了。
范建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目光死死地盯着床榻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老爷……”一名老管家走到范建身边,低声禀报道,“二殿下已经离开很久了,看马车离去的方向,应该是去了长公主府。”
范建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寒芒。
“知道了。”范建冷冷地说道,“吩咐下去,外院的护卫增加一倍,内院的暗哨全部开启。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范府半步!违令者,杀无赦!”
“是!”老管家领命而去。
范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悲痛和绝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冷静和决绝。
他走到床边,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范闲,低声喃喃道:
“也不知道,二皇子看出了多少?”
范建低声呢喃着,声音极轻,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在问榻上范闲。
他的目光在范闲苍白如纸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那原本因为愤怒和悲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此刻已经完全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范建没有答案。
他决然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弥漫着血腥味的卧房。
回到自己的书房,范建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熟练地走到书架旁,伸手在某个不起眼的格子里轻轻一按。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厚重的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密道。
范建从暗格中取出一件宽大的黑袍,披在身上,将那张铁青的脸庞完全隐藏在宽大的兜帽之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灯,迈步走进了密道。
书架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了外面。
密道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腥气和陈腐的味道。
范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沉重,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语,都在被他反复咀嚼、推敲。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范建吹灭了手中的灯笼,拾级而上,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铁门。
门外,是鉴查院。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隐秘的回廊,来到了一间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孤灯摇曳的深邃房间。
房间的尽头,陈萍萍坐在那辆标志性的木质轮椅上。
他的腿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枯瘦的手指正轻轻抚摸着膝盖,那张布满皱纹、常年不见阳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早已枯槁的雕像。
听到脚步声,陈萍萍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那嘶哑而尖锐的嗓音淡淡地说道:“外面的雨,下得可真大啊。”
范建走到距离轮椅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掀开兜帽,露出那张疲惫却冷硬的脸。
“二殿下刚刚去了范府。”
陈萍萍抚摸膝盖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又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范建。
“他去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范建冷冷地说道,“只是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同时他在观察太医的反应,观察若若的眼泪,甚至在观察我。他应该是想要确定,范闲中毒垂死的消息是真的,还是我们为了破局而设下的苦肉计。”
陈萍萍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那他离开范府之后呢?”
“看马车离开的方向,以及我撒出去的暗桩回报,他离开范府后,没有回自己的王府,而是直接去了长公主的别院。”
“现在局势一片明了,找罗网杀手刺杀范闲的多半就是长公主,而李承泽应该也参与其中,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此言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萍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射出一团极其骇人的精光,但仅仅只是一瞬,便又迅速隐没在了那如同枯井般的眼波深处。
“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