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殿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与往日里总能听到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不同,今日的御书房出奇的安静。
那张宽大的御案上,平日里堆积如山的折子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那些用来打磨箭头的锉刀、砂纸,以及那些散发着冰冷寒光的铁簇,也都被收拢得干干净净。
庆帝今日难得地没有去碰他那些视若珍宝的箭头。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明黄色常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毫无赘肉、甚至隐隐透着强悍爆发力的胸膛。
他慵懒地侧卧在宽大的软榻上,几缕未经梳理的黑发随意地垂落在额前,让他那张原本威严深重的脸庞,平添了几分随性与莫测。
榻旁的小几上,摆放着几盘从南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新鲜贡果。
晶莹剔透的葡萄、饱满圆润的荔枝,在冰块的镇着下散发着诱人的凉气。
庆帝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剥好皮的荔枝,漫不经心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
甘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十分享受这难得的闲适时光。
在他身侧,大内总管候公公微微躬着身子,双手交叠在身前,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木雕,随时等候差遣。
“算算日子,范闲他们,走到哪儿了?”
庆帝咽下口中的果肉,随手扯过一块明黄色的丝帕擦了擦指尖,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候公公闻言,身子压得更低了些,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鉴查院和内廷暗探刚刚呈递上来的密报,恭敬地回答道:
“回陛下,范大人与言公子一行,虽遇大雨阻路,但行程并未耽搁太多。算算脚程,若是接下来一路顺风顺水,约莫还有三天的路程,便可抵达京都地界了。”
“三天……”
庆帝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透过御书房半开的窗棂,望向了京都外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天空。三天的时间,足够这京都城里的人,把该唱的戏都唱上一遍了。
他再次拈起一颗葡萄,却没有急着吃,而在指尖轻轻转动着。
“云睿那边呢?她可有什么动静?”
候公公的心头猛地一跳,不敢有丝毫的隐瞒和迟疑,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开口道:
“回陛下,长公主殿下今日……行事颇为低调。她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黑色斗篷,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后门出了广信宫。随后,马车悄悄去了……二皇子殿下的府邸。”
说到这里,候公公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瞄了一下庆帝的神色。见庆帝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把玩着葡萄的模样,他才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长公主在二殿下府上并未停留太久,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出来了。之后,马车没有回宫,而是转道去了南城……”
“去了哪里?”庆帝的手指微微一顿,葡萄停在了指尖。
“去了一处名为‘风雅涧’的所在。”候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内廷的暗探不敢靠得太近,只看到长公主由心腹侍女搀扶着进了后院。那‘风雅涧’表面上是一家经营字画古玩的雅铺,但多半是其他势力的据点。”
“哦?”
庆帝听到这句话,眉毛微微向上挑了挑,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他将手中的葡萄丢回玉盘中,从软榻上缓缓坐直了身体。
那股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泰山压顶般的帝王威压。
“风雅涧……”
庆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精光。
他没有继续说话,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候公公死死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君心难测,他作为一个奴才,唯一能做的,就是缄口莫言,将自己变成一个瞎子、聋子、哑巴。
庆帝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深邃,让人看不清心中所想。
……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书房。
与御书房的明亮宽敞不同,李承泽的书房透着一股幽暗深邃的气息。
厚重的窗帘将外面的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盏昏黄的烛火在角落里摇曳,将李承泽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极长、极扭曲。
李承泽依旧是那副没骨头似的模样,赤着脚,盘腿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的手中端着一杯殷红如血的西域葡萄酒,轻轻摇晃着,看着酒液在琉璃盏中翻滚,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
书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张只有两指宽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急功近利的杀意,正是刚刚从“风雅涧”传来的绝密情报。
书房阴暗的角落里,赵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中,微微躬身,等待着主人的示下。
李承泽瞥了一眼桌上的纸条,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这位姑姑啊。”
李承泽轻笑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玩味,“前脚刚在我这里吃了闭门羹,后脚就跑去‘风雅涧’买凶杀人,有些可爱啊。”
赵高站在阴影中,那双狭长而阴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幽光,他那尖细却又透着森然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
“殿下,既然长公主已经付了定金,那这单生意,罗网接还是不接?若是接了,范闲的命……”
“接,为什么不接?”
李承泽脸上露出一抹淡笑“送上门的钱,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去安排吧。”
“属下明白。”
赵高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阴冷如蛇嘶,“按照长公主的出价,属下会派出四名‘杀’字级的杀手。”
李承泽没有再说话,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赵高的身形消失在了书房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