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随着李云睿的离去而愈发浓重。
庆帝依旧保持着那个擦拭箭头的姿势,手中的粗布一下一下地抹过寒铁,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如同某种不知名巨兽的呼吸。
过了许久,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那枚被擦拭得锃亮、倒映着他深邃眼眸的箭头举到眼前,轻轻吹了一口气。
“嗡——”
箭头震颤,发出悦耳的鸣响。
“那个疯女人……”庆帝的嘴角微微下撇,那是一个极度轻蔑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竟然也会有这种表情。”
他太了解李云睿了。那个女人,看似雍容华贵,实则内心住着一头名为权欲和疯狂的野兽。以往她在自己面前,要么是极力的恭顺以掩饰野心,要么是偶尔流露出的偏执。
但今天,不一样。
她虽然极力表现得平静、顺从,甚至有些狼狈,但庆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亢奋。
就像是一个赌徒,刚刚在生死局里押上了全部身家,那种战栗的快感,根本藏不住。
在老二府里待了三天,感到兴奋?
“老二啊老二,你究竟给你这位好姑姑,看了什么好东西?”
庆帝随手将箭头扔回桌案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阴影中,一道如同枯木般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那一直隐匿在暗处的大宗师,洪四痒。
“陛下。”洪四痒的声音苍老而嘶哑。
庆帝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御书房的窗棂,望向那遥远的、被夜色笼罩的二皇子府方向。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以前朕觉得,老二这孩子虽然心思重,但终究是个惫懒性子,有些小聪明,也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庆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朕让他争,是给太子找块磨刀石。若是这块石头太钝了,磨不出好刀;可若是这块石头太硬,把刀给崩了,那就不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洪四痒,眸光暗沉,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查。”
这就不仅仅是平日里那种例行公事的监视了。
“让新安插进入的暗子和鉴查院四处那边动一动,朕要知道这三天里,听雨轩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哪怕是老二打了个喷嚏,朕也要知道是谁递的纸。”
“还有……”庆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查查老二最近接触了什么人。李云睿那个疯婆子不会无缘无故地兴奋,老二手里,定然有了新的底牌。”
“老奴遵旨。”
洪四痒微微躬身,身形再次隐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庆帝那身宽松的白袍,在夜风中微微鼓荡。
……
二皇子府。
夜色如墨,细雨蒙蒙。
李承泽赤着脚,手里提着一壶西域进贡的葡萄酿,毫无形象地坐在回廊的栏杆上。冰凉的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摆和发梢,他却浑然不觉。
“殿下,起风了。”
一道阴柔的声音在回廊尽头响起。
从黑暗中走出的,是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白皙俊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狭长而阴冷,宛如毒蛇吐信。
“是啊,起风了。”李承泽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甘甜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父皇那边,应该已经动起来了吧。”
赵高恭敬地站在三步之外,微微垂首:“回殿下,正如您所料。就在刚才,府邸周围的暗哨突然增加了三倍。而且,我们在府内的几处暗桩也传回消息,有一些平日里潜伏极深的‘钉子’,今晚都有了异动。看来,陛下是想把殿下的底裤都给扒干净看一看了。”
“呵呵……”
李承泽低笑两声,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冷,“父皇啊父皇,总是这么强的掌控欲。以前我让你看,是因为我不想,”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原本那种慵懒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锋芒。
“但现在,我不想了。”
赵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微微抬起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殿下的意思是……”
李承泽转过头,看着赵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轻声道:“清场。”
“把那些伸进来的爪子,都给我剁了。”
“一个不留。”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赵高那张阴柔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妖异的笑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奴婢,遵命。”
……
这一夜的雨,下得格外大。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汇聚成溪流,流入下水道。
二皇子府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化作了一张巨大的修罗场。
一个暗探出现在书房外,抬手。
近了。
只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窗棂的那一刻,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嗖——”
那不是箭矢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利刃划破空气的哀鸣。
密探的瞳孔猛地收缩,多年的训练让他本能地想要闪避,但身体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
他低下头,惊恐地发现,不知何时,几根细若游丝的黑色丝线已经缠绕在了他的脖颈和四肢上。
“什么时候……”
这是他脑海中最后的念头。
下一刻,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罗网恢恢,疏而不漏。”
一名手持黑白双剑的剑客从雨幕中走出,正是罗网天字一等杀手——黑白玄翦。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轻轻一拉手中的丝线。
“噗嗤!”
鲜血飞溅,瞬间被雨水冲刷干净。那名密探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同样的场景,在府邸的各个角落上演。
厨房里,正在“检查”食材的厨娘被一道鬼魅般的影子抹了脖子;马厩旁,正在给马喂草的马夫被一柄利剑刺穿了心脏;就连书房外那棵大树上藏着的暗哨,也被几枚无声无息的毒针钉死在了树干上。
赵高的罗网,在这一夜展现出了它恐怖的獠牙。
著名的“六剑奴”如同六道来自地狱的幽魂,在府邸中穿梭。真刚、断水、乱神、魍魉、转魄、灭魂,六位一体,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些平日里自诩高手的宫廷密探和鉴查院暗探,在这些专业的杀戮机器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没有激烈的打斗,没有喧嚣的呐喊。
只有雨声,掩盖了一切罪恶与杀戮。
李承泽依旧坐在回廊上,听着雨声中偶尔夹杂的一两声闷哼,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看着它在掌心破碎。
“父皇,儿臣这份回礼,您可要接好了。”
……
翌日清晨。
雨过天晴,京都的空气格外清新。
然而,对于皇宫里的某些人来说,这个早晨却充满了压抑与惊恐。
御书房外,一名负责情报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一个沾血的布包,跪倒在台阶下,瑟瑟发抖。
“陛……陛下……”
洪四痒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门口,皱眉看着那小太监:“慌什么?成何体统!”
“洪公公,出……出大事了!”小太监声音带着哭腔,将手中的布包高高举起,“这是……这是今早出现在宫门口的。”
洪四痒目光一凝,伸手虚抓,那布包便飞入了他的手中。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打开布包,瞳孔骤然一缩。
里面是一堆腰牌。
有大内侍卫的,有内务府的,甚至还有两块鉴查院四处特制的玄铁令。
这些腰牌的主人,无一例外,全都是昨夜庆帝下令唤醒、派往二皇子府的精英密探。
一共三十六块,一块不少。
每一块腰牌都被利刃从中整齐地切断,切口光滑如镜,那是极快、极锋利的剑气所致。
洪四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御书房。
“陛下。”
他将那堆断裂的腰牌轻轻放在了御案上。
庆帝正在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堆沾血的腰牌上,沉默了许久。
御书房内的气压瞬间低到了极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旁的侯公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良久。
庆帝伸出两根手指,捻起其中一块断裂的鉴查院令牌。
“全死了?”庆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让人害怕。
“回陛下,全死了。”洪四痒低声道,“尸体虽然没有送来,但这些腰牌出现在宫门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而且……据探子回报,二皇子府昨夜风平浪静,连个求救的信号都没发出来。”
“风平浪静……”
庆帝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他的肩膀耸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的御书房内,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好得很!”
庆帝猛地将手中的断牌拍在桌上,那坚硬的玄铁令竟被他这一掌直接拍进了红木桌面之中!
“朕的这个二儿子,真是好样的!”
庆帝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原本阴沉的脸色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红润,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也是一种权威受到挑衅后的暴虐。
“三十六个精英,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死绝。老二府里藏着的这把刀,比朕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利!”
他一直以为李承泽是在他的棋盘上跳舞,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始终跳不出他的手掌心。
但今天,李承泽用这三十六条人命告诉他:
这盘棋,我也要执子!
“陛下,二殿下此举,是在示威。”洪四痒沉声道,“也是在划线。他在告诉陛下,他的府邸,以后不许外人窥探。”
“示威?划线?”
庆帝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这是在告诉朕,他翅膀硬了,想飞了。”
“既然他想飞,朕就看看他能飞多高。”
庆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语气森然:“传朕口谕,二皇子李承泽,闭门思过半月,罚俸一年。理由嘛……就说他御下不严,府内竟遭贼人潜入,惊扰了京都治安。”
“另外……”
庆帝转过身,看着洪四痒,“让陈萍萍来见朕。朕倒要问问他,鉴查院的眼睛是不是瞎了,老二养了这么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他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是。”
……
二皇子府。
李承泽听着宫里传来的口谕,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还有闲心剥了一颗葡萄喂进嘴里。
“闭门思过半月?罚俸一年?”
他嗤笑一声,随意地挥了挥手让传旨太监滚蛋。
“父皇啊,你还是这么小气。杀了你几条狗,你就关我禁闭。”
待闲杂人等退去,李承泽回到书房,关上门。
“下一步,你会怎么走呢?父皇!”
…………
皇宫深处,静妃的寝宫。
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陈年纸张的气息,与其他宫殿的脂粉气截然不同。宫人们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这位主子。
庆帝挥退了想要通传的太监,负着双手,悄无声息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烛火,光线略显昏暗。
静妃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未施粉黛,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她的手里捧着一卷有些泛黄的古籍,神情专注,连庆帝走到了近前都未曾发觉。
庆帝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软榻的另一侧,缓缓坐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多年、却始终仿佛隔着一层轻纱的女人,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昨夜那堆被整齐切断的腰牌,以及老二那张总是挂着慵懒笑容的脸。
“你生了一个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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