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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章 深夜进行时
    夜雨更急,敲打在听雨轩的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一曲催命的急鼓。

    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云睿坐在偏桌旁,在此之前,她是执掌内库财权、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手指染的是蔻丹,握的是权柄,何曾这般像个账房先生一样,对着枯燥繁杂的账册耗费心神?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更漏声声。

    李承泽依旧慵懒地窝在那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里,手里拿着一本不知名的闲书,时而翻过一页,时而伸手从盘中摘下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剥皮、入口、吐籽,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惬意。

    与这边的惬意相比,李云睿那边则是煎熬。

    内库的账目烂到了根子里,为了填补这些年她私自挪用去收买朝臣、豢养私兵以及输送给北齐的亏空,账面上做了无数的手脚。

    若是外行看,或许觉得天衣无缝,但在真正懂行且掌握了底细的人眼里,这就是一本漏洞百出的烂账。

    要将这些烂账抹平,还要做得连庆帝和户部那帮老狐狸都看不出端倪,这不仅耗费脑力,更耗费心力。

    “咳咳……”

    李云睿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唤侍女奉茶,却猛然想起,自己的贴身侍女已经被那个疯子赶走了。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承泽,咬了咬牙,没有出声,准备起身自己去倒水。

    “姑姑,去哪儿啊?”

    李承泽头也没抬,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来。

    李云睿身形一顿,冷声道:“口渴,倒水。”

    “哦?”李承泽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姑姑亲自动手呢?”

    李云睿心中冷笑,算你还有点良心。

    然而,下一刻,李承泽的话却让她想要收回刚才的话。

    “不过,这听雨轩里没有外人。侄儿我看书看得也有些渴了,既然姑姑要倒水,那就顺便帮侄儿也倒一杯吧。”

    李云睿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姑姑不愿意?”李承泽挑了挑眉,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桌案上那封来自于北齐的密信,“看来姑姑还是没把自己当成这听雨轩的‘客人’啊。客随主便,这点道理,还需要侄儿再教一遍吗?”

    又是那封信!

    李云睿胸口剧烈起伏,那封信就像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将她拥有的一切斩得粉碎。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以此来压抑心中翻腾的杀意。

    “好……本宫给你倒。”

    她走到茶台前,提起茶壶。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她倒了两杯,端着托盘走到李承泽面前,重重地放在桌上,溅出几滴水渍。

    “喝!”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李承泽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却没有动,而是皱起了眉头,一脸嫌弃地说道:“姑姑,这就是你的侍奉之道?”

    “你还想怎样?”李云睿忍无可忍。

    “茶倒七分满,水温要适宜,端茶要稳,奉茶要恭。”李承泽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姑姑这杯茶,倒得太满,水温太凉,放下时太重,态度太横。这茶,侄儿不敢喝,也喝不下。”

    “李承泽!你别太过分了!”李云睿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是你姑姑!是大庆的长公主!”

    “这里没有长公主,只有两个需要互相‘体谅’的亲人。”李承泽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姑姑,那封信的内容,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通敌叛国,勾结北齐,这罪名……啧啧,哪怕你是长公主,哪怕太后护着你,父皇也绝不会容你。到时候,别说这杯茶,就是那断头饭,恐怕你也吃不安生。”

    李云睿被他的眼神逼视得步步后退,那种被彻底看穿、被完全掌控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她眼里只是个有些才华、可以利用的棋子,如今却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

    她输不起。

    她不能死。

    李云睿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那不仅仅是屈辱的泪水,更是她骄傲破碎的声音。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眼中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像是认命了一般。

    她端起那杯茶,将里面的水泼进了一旁的废盂中,然后重新走到茶台前。

    这一次,她动作很慢,很轻。

    她提起红泥小炉上的水壶,重新冲泡了一壶新茶。

    等待茶香溢出,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杯,正好七分满。

    她双手端着茶杯,走到李承泽面前,微微躬身,低着头,声音颤抖却顺从:“侄儿……请用茶。”

    李承泽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人,微微一笑。

    他伸出手,并没有急着接茶杯,而是用手指轻轻划过李云睿的手背。

    李云睿浑身一颤,差点将茶杯打翻,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不敢躲闪。

    “姑姑的手,果然保养得好,滑腻如酥。”李承泽轻笑一声,接过茶杯,放在鼻端闻了闻,“嗯,这次的茶香多了。看来姑姑还是很有天赋的,只要肯学,没有什么做不好的。”

    他抿了一口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好茶。姑姑,你也喝一杯吧,润润嗓子,还得继续干活呢。”

    李云睿直起身子,脸色苍白如纸。她默默地端起另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起一阵寒意。

    她像个行尸走肉一般,转身回到了偏桌旁,重新拿起了那本沉重的账册。

    夜色更深了。

    书房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声音和李承泽偶尔吃葡萄的声响。

    又过了一个时辰。

    李云睿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断了,眼睛酸涩得厉害,握笔的手指也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有些僵硬。

    “这一处的账目,做得不对。”

    突然,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李云睿吓了一跳,手中的笔一抖,一滴墨汁滴落在即将写好的一页账目上,瞬间晕染开一片黑渍。

    她猛地抬头,发现李承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正弯着腰,看着她面前的账册。

    李云睿看着那毁掉的一页,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这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算了整整半个时辰!

    “这一笔,三千两银子的去向,你写的是‘修缮河堤’,但据我所知,那年河堤并未大修,只是简单的加固。”李承泽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语气平淡却严厉,“这种明显的漏洞,你是想糊弄谁?父皇?还是户部尚书范建?”

    “我……”李云睿想要辩解,却发现无从说起。这确实是她当初随意编造的一个名目。

    “重做。”

    李承泽直起身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一页……这一页我算了好久……”李云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能不能只改这一处?”

    “不行。”李承泽毫不留情地拒绝,“一张纸上有了污点,若是只涂改那一处,反而更加显眼,那是欲盖弥彰。只有全部重写,才能看起来干干净净,天衣无缝。”

    说着,他伸出手,直接将那页纸从账册上撕了下来,“刺啦”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云睿看着那张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的纸,心都在滴血。那是她的心血,是她忍辱负重的成果!

    “李承泽,你是不是故意的?”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沙哑。

    “我是为了你好,姑姑。”李承泽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若是这本账册交上去被父皇看出破绽,到时候掉脑袋的可不仅是你,连我也可能被牵连。毕竟,我现在知情不报,也算是同谋了。”

    他拍了拍李云睿的肩膀,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乖,重写吧。这次细心点,别再出错了。”

    李云睿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颤抖着手,重新铺开一张纸,重新提起笔。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她的骨头上。

    每一次落笔,都在消磨着她仅剩的尊严。

    时间推移至丑时。

    李云睿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全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机械地书写着。

    “饿了吗?”

    李承泽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云睿动作一顿,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轻响。

    她确实饿了,从进府到现在,滴米未进,只喝了一杯凉茶。

    “来人,传膳。”

    李承泽拍了拍手。

    很快,房门被推开,几个青衣仆人鱼贯而入,手里端着精致的食盒。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摆在了书房正中的圆桌上: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鸡汤煮干丝……香气四溢,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李承泽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肴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脸上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姑姑,别写了,过来吃点吧。”他招呼道。

    李云睿放下笔,感觉胃里一阵抽搐。她站起身,有些踉跄地走到桌边。

    她刚要坐下,李承泽却突然开口道:“哎,姑姑,等等。”

    李云睿动作一僵,疑惑地看着他。

    “姑姑现在这副模样……”李承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此时的李云睿,发髻有些散乱,衣袖上沾着墨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憔悴,哪里还有半点长公主的雍容华贵?

    “若是坐下来同席而食,未免有些失仪。”李承泽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圆凳,“姑姑不如坐那里吃吧。”

    那个小圆凳,通常是给伺候主子吃饭的丫鬟坐的,或者是用来放脚的。

    李云睿看着那个矮小的凳子,又看了看满桌的佳肴和高高在上的李承泽,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直冲脑门。

    他不让她上桌!

    他把她当成了下人!

    “我不饿!”李云睿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站住。”

    李承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让你吃,你就得吃。这也是规矩。”

    他夹起一颗剥好的葡萄,走到李云睿面前。

    “张嘴。”

    李云睿紧闭双唇,死死地盯着他。

    “姑姑……你应该知道,这府里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是让外人看到长公主殿下被强行喂食,那场面……恐怕不太好看。”

    李云睿的身体微微颤抖。

    她知道,李承泽做得出来。这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僵持了片刻,李云睿终于缓缓张开了嘴。

    李承泽将那颗葡萄塞进她嘴里,手指故意在她的红唇上停留了片刻。

    “这就对了嘛。”李承泽满意地笑了,“甜吗?”

    李云睿含着那颗葡萄,却觉得比黄连还苦。

    她机械地咀嚼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坐下吃吧。”李承泽指了指那个小圆凳。

    这一次,李云睿没有再反抗。

    她像个木偶一样,走到小圆凳前,坐了下来。

    李承泽随手夹了一些菜放在一个小碗里,递给她。

    李云睿捧着那个小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每一口饭菜,都混杂着她的屈辱和恨意,吞进肚子里,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焰。

    李承泽一边吃,一边欣赏着这一幕。

    吃过饭,撤去残席。

    李承泽似乎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听到这句话,李云睿如释重负。终于结束了吗?

    “姑姑,这账目还剩多少?”李承泽问道。

    “还有……还有不到三成。”李云睿低声回答。

    “嗯,那今晚就先到这儿吧。”李承泽点了点头。

    李云睿心中一喜,刚要起身告辞。

    “不过……”李承泽话锋一转,“在此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

    “跑了一天,脚有些酸了。平日里都是丫鬟伺候洗脚,今日她们都不在……”他看着李云睿,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就有劳姑姑了。”

    “你说什么?!”

    李云睿猛地站起身,这一次,她是真的炸了。

    让她研墨,她忍了,让她倒茶,她忍了,让她蹲在旁边吃饭,她也忍了。

    可是,让他洗脚?!

    这可是只有最下贱的婢女才会做的事情!

    她死都不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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