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查院,这座令庆国百官闻风丧胆的黑色方正建筑,在夜色中宛如一只蛰伏的巨兽,吞吐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被影子推着缓缓驶入那条幽深的长廊。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影子。”陈萍萍的声音有些沙哑,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院子里有了脏东西,得扫扫了。”
影子全身包裹在黑布之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声音如同金铁摩擦:“言冰云的身份只有院内高层知晓。一处、二处、三处、四处的主办,还有几位在外的暗探。范围不大。”
“是不大,但心寒啊。”陈萍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幽深如古井,“咱们这群人,本来就是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为了庆国这点光明才聚在一起。若是连自己人都信不过,这鉴查院,也就离塌不远了。”
“要怎么查?”
“盯着就行。”陈萍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此刻幕后之人肯定会选择断尾求生,而那个被放弃的‘尾巴’,现在肯定比谁都慌。人一慌,就会出错。”
“是。”
……
鉴查院一处,主办书房。
烛火摇曳,将朱格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扭曲。
朱格手里捏着一枚早已冷却的玉佩,那是长公主府的信物,以往只要亮出此物,他在京都很多地方都能畅通无阻,甚至能调动长公主埋下的部分暗线。
但现在,这枚玉佩失效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试图联系长公主府的管家,想要探探口风,顺便求一道护身符。
毕竟言冰云的事情闹得太大,陛下虽然没有直接发作,但陈萍萍那条老狗肯定闻着味儿就开始动了。
然而,平日里对他客气有加的联络渠道,就像是突然死绝了一样。
信鸽没回,暗桩撤走,甚至连他安插在长公主府外围的一个眼线,都在今晚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弃子……”
朱格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他是个聪明人,能在鉴查院这种地方坐稳一处主办的位置,嗅觉自然灵敏异常。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只意味着一件事李云睿把他卖了。
为了平息庆帝的怒火,为了把自己摘干净,那个看似温婉实则疯癫的女人,毫不犹豫地切断了与他的一切联系,甚至可能正准备派人来让他永远闭嘴。
“好狠的女人……好狠的心!”
朱格猛地将玉佩砸在桌上,玉石崩裂,发出一声脆响。
他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怎么办?
陈萍萍已经在查了,影子的身法鬼神莫测,或许现在就在窗外盯着他。
一旦被鉴查院抓住,那就是生不如死。
即便他不怕死,但他身后的家族,他的妻儿老小怎么办?
通敌卖国,出卖同僚,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虽然他只是中间传递信息,但是他知道,长公主想要自保肯定要不所有事情都推到他的身上。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
朱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鉴查院是肯定容不下他了,他要找一个能容得下他的地方!
放眼整个京都,乃至整个天下,还有谁敢收留鉴查院的叛徒?还有谁能挡得住陈萍萍的怒火?
北齐?太远了,根本逃不出去。
东夷城?那是四顾剑的地盘,那疯子只认剑不认人。
突然,一个黑色的蜘蛛图案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罗网……”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朱格喃喃自语,眼中逐渐浮现出一抹决绝,“既然是网,那就需要结网的蜘蛛。我手里有关于鉴查院的机密,有长公主的把柄,这就是我的投名状!”
他不再犹豫,迅速走到书架后的暗格前,颤抖着手打开机关,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盒。
这里面,装着他这些年与长公主往来的所有密信。原本是为了自保,没想到真的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朱格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黑衣,将木盒揣入怀中,吹灭了烛火。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利用他对鉴查院布防的熟悉,避开了几处暗哨,从一处早已废弃的下水道溜了出去。
夜色浓重,寒风如刀。
朱格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像是一只惊慌失措的老鼠,一头扎进了更为深邃的黑暗里。
……
城南,一处看似普通的棺材铺后院。
这里是“罗网”在京都的一处隐秘据点,也是江湖传闻中买命的地方。
朱格戴着斗笠,压低帽檐,脚步匆匆地穿过阴暗的小巷。他能感觉到,身后似乎并没有尾巴,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陈萍萍还没来得及锁定他,或者说,长公主还没来得及派人杀他。
“叩、叩叩、叩。”
三长一短的敲门声响起。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
“买寿材还是定灵位?”门内的人声音嘶哑。
“买命。”朱格声音低沉,“买我自己的命。”
门内的人沉默了片刻,随即大门缓缓打开。
朱格闪身而入。
院子里并没有摆放棺材,而是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枯死的老槐树,在夜风中张牙舞爪。
“既然来了,就把脸露出来吧。”
一道阴柔的声音突兀地在院中响起,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捉摸不透方位。
朱格心头一惊,猛地抬头,只见正对面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暗红衣袍的男子。男子面容白皙,眼神阴鸷,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正是赵高。
“鉴查院一处主办,朱格大人。”赵高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羽毛,“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若是让陈院长知道你来了这里,恐怕这京都又要地震了。”
朱格深吸一口气,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
“我要见你们的主人。”
“主人?”赵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也配?”
“我有筹码!”朱格从怀中掏出那个木盒,高高举起,“这里面,有长公主李云睿和我勾结的证据!还有鉴查院内部的布防图和部分暗探名单!只要罗网肯保我一命,这些……全是你们的!”
赵高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眼中的嘲讽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贪婪和玩味。
“哦?长公主的把柄……这倒是个稀罕物。”赵高一步步走向朱格,身上的杀意含而不露,却压得朱格几乎喘不过气来,“不过,罗网从不收留废物。你想入网,得先证明你的价值,还有……你的忠诚。”
“我已经无路可退了!”朱格咬牙道,“陈萍萍要杀我,长公主也要杀我!除了罗网,天下之大,已无我容身之处!这就是我的忠诚!”
赵高走到他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那个木盒。
“好,这投名状,我收下了。”赵高将木盒收入袖中,随即反手掏出一枚漆黑的丹药,递到朱格面前,“吃了它。”
“这是……”朱格看着那枚散发着腥甜气息的丹药,瞳孔微缩。
“噬心丹。”赵高笑眯眯地解释道,“罗网的规矩。入网者,命不由己。此毒每七日发作一次,若无解药,万蚁噬心,肠穿肚烂而死。朱大人,请吧。”
朱格看着那枚丹药,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知道,一旦吞下这枚丹药,他就彻底成了罗网的傀儡,再无翻身之日。
但他还有选择吗?
不吃,现在就是死路一条。吃了,或许还能苟活,甚至借助罗网的力量报复那些抛弃他的人。
“好!”
朱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把抓过丹药,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瞬间化作一股冰冷的寒流散入四肢百骸,紧接着心脏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仿佛在提醒他,他的命,已经易主了。
“很好。”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今往后,你便是罗网地字一等杀手。你的代号——‘黑鼠’。”
……
二皇子府,书房。
李承泽赤着脚盘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旧捧着那本古籍,但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赵高恭敬地站在书桌前,将那个木盒双手呈上。
“殿下,朱格已经服下噬心丹,暂时安置在城外的据点。这是他带来的东西。”
李承泽放下书,伸手接过木盒,打开一看。
里面厚厚的一叠信件,还有几份手绘的地图和名单。
他随手拿起几封信,借着烛火细细阅读。信上的字迹娟秀,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贵气,正是他那位好姑姑的亲笔。
信中的内容,从最初的拉拢,到后来的刺探信息,虽然不能证实是长公主勾结北齐,但是言冰云的事情却也可直接将长公主牵扯进去。
“啧啧啧……”李承泽一边看一边摇头感叹,“姑姑啊姑姑,你这字写得是真好,没想到朱格这样的忠臣最后会选择罗网。还真是世事无常,有些出乎我的预料了”
“殿下,这些信件若是呈给陛下……”赵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呈给父皇?”李承泽嗤笑一声,将信件扔回盒子里,“给是要给的,但是不能由我来给,而是得由你来”
“由我来……”
“陈萍萍现在肯定在大肆搜查?鉴查院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机密泄露。如果要是处理不好的话,他陈萍萍这辈子的英名就算毁了,鉴查院也将威信扫地。”
“你把这些信件整理一下,除了涉及到鉴查院核心布防图这种动摇国本的东西留下之外,其余关于长公主和朱格往来的书信,全部挂到罗网的黑市上去。”
赵高一愣,随即眼中露出震惊之色:“挂到黑市上?殿下是要卖了它们?”
“对,卖!”李承泽打了个响指,“而且要高价卖!标个天价!然后暗中给陈萍萍和长公主递消息,让他们来买”
“这……”赵高眼角抽搐了一下,自家殿下这招,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陈萍萍不得不买。”李承泽笑得很开心,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他必须把这些证据拿回去,而且,他还要快,因为他怕被别人买走,尤其是怕被幕后之人买走。”
“至于姑姑那边……”李承泽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若是知道这些信件在罗网手里,肯定也会想买,只有信件消失才能彻底斩断她和朱格的关系。到时候,我们可以两头抬价。价高者得。”
“殿下英明!”赵高深深一拜,心中对这位二殿下的手段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去办吧。”李承泽挥了挥手,“记得,把消息做得轰动一点。我要让明天早上的京都,因为这几封信而沸腾起来。”
“是!”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股暗流便在京都的地下世界涌动起来。
罗网的黑市,向来是消息最灵通、也是最昂贵的地方。今日,黑市的头条悬赏栏上,赫然挂出了一个名为“惊雷”的拍品。
简介只有寥寥数语:“密信,涉及北齐、出卖,勾结。起拍价:十万两白银。”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北齐,出卖和勾结这三个词,只要是对朝局稍有了解的人,瞬间就能联想到鉴查院。
一时间,各大势力的探子疯狂地向各自的主子传递消息。
鉴查院,院长室。
“啪!”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陈萍萍,此刻狠狠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了地上,碎片四溅。
“罗网……好一个罗网!好大的胆子!”
陈萍萍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干枯的手掌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影子站在他身后,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院长,已经确认了。”费介急匆匆地跑进来,平日里邋遢的老毒物此刻也是一脸凝重,“鉴查院的一处主办朱格不见了,而且根据我们在黑市的眼线回报,罗网放出的那几张样信残片,应该就是朱格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