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
庆帝只吐出了这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管是谁,敢把朕的人卖给北齐,朕都要知道他是谁。但此事需暗中进行,不可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陈萍萍微微欠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老奴明白。只是言冰云身陷囹圄,沈重以此为筹码,想要换回肖恩。若是不救,鉴查院人心难安;若是救,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那就跟他谈。”庆帝随手将奏折扔在一旁,语气淡漠,“只要人活着带回来,什么都好说。肖恩?一个过气的老东西罢了,给他便是。”
说到这里,庆帝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玩味,他看向陈萍萍:“这出使北齐的人选,你心里有人了吗?”
陈萍萍微微一笑,:“陛下心中,不也早有人选了吗?”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宣,范闲觐见。”
……
半个时辰后。
范闲一脸懵懂地站在御书房内,看着眼前这位不修边幅的皇帝陛下,还有那位坐在轮椅上对自己笑得一脸慈祥的陈萍萍,心里总觉得有坑。
“出使北齐?”范闲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陛下,臣才刚来京都没多久,这就要出国公干?而且还是去捞人?这活儿……是不是太大了点?”
“怎么?你不敢?”庆帝斜睨了他一眼,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看着,“言冰云是为了大庆才身陷囹圄,你若能把他救回来,便是大功一件。”
范闲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这哪里是给功劳,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北齐那是龙潭虎穴,沈重更是出了名的阴狠毒辣,这一去,搞不好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他能拒绝吗?
看着庆帝那看似随意的眼神,范闲叹了口气,拱手道:“臣……遵旨。”
“记住。”庆帝合上奏折,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言冰云活着带回来。还有,到了北齐,多长个心眼。这次言冰云身份泄露,蹊跷得很。你顺道查查,这只把消息递出去的手,到底是谁的。”
范闲心头一凛,看来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
“臣明白。”
待范闲离开后,庆帝重新坐回软榻上,揉了揉眉心。
“萍萍,你也去吧。”庆帝淡淡道,“查查鉴查院内部那个泄密的人。”
“老奴遵旨。”陈萍萍推动轮椅,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大殿内,只剩下庆帝一人。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喊了一声:“候公公。”
候公公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钻了出来,躬身道:“陛下。”
“去,宣长公主觐见。”
……
广信宫到御书房的路,李云睿走了无数遍。
但这一次,她走得格外慢。
轿辇之上,李云睿面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她藏在袖中的手,却紧紧地攥着一方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知道,皇兄怀疑她了。
言冰云被抓的消息传回京都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一关迟早要过。
“殿下,到了。”
轿辇停下,宫女轻声提醒。
李云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仪容,换上了一副温婉恭顺的表情,缓缓步入御书房。
“臣妹参见皇兄。”
李云睿盈盈一拜,声音柔美动听。
庆帝没有叫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要将她的皮肉剖开,看清她那颗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许久,庆帝才淡淡开口:“起来吧。”
“谢皇兄。”李云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云睿啊。”庆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李云睿依言坐下,神色自若。
“最近宫里可还安好?”庆帝像是拉家常一般问道。
“托皇兄的福,一切安好。”李云睿柔声道,“只是最近天气转凉,皇兄也要注意龙体,莫要太过操劳。”
“操劳?”庆帝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朕也不想操劳。可是这天下不太平,总有人想给朕找点事做。”
“皇兄乃是天子,自有上天庇佑。”
“上天庇佑?”庆帝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朕看未必。有时候,这祸事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朕的身边生出来的。”
李云睿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微笑:“皇兄此言何意?臣妹愚钝。”
庆帝转过头,目光直视李云睿的双眼,声音骤然转冷:“北齐那边传来消息,言冰云被抓了。沈重收到了一封来自京都的密信,信上把言冰云的底细卖了个干干净净。”
李云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这言冰云是鉴查院的人,身份乃是绝密,何人竟能知晓?还能通敌卖国?此人当真是罪该万死!”
看着李云睿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庆帝眼中的冷意更甚。
演。
接着演。
“是啊,罪该万死。”庆帝幽幽地说道,“朕让陈萍萍去查了。陈萍萍这人你是知道的,他的鼻子比狗还灵。只要这人还在京都,还在喘气,他就一定能揪出来。”
李云睿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陈院长办事,自然是让人放心的。”她笑着附和道。
庆帝站起身,走到李云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睿,朕记得,你以前跟北齐的那个庄墨韩有些交情?”
“只是仰慕庄大家的才学,有过几面之缘罢了。”李云睿低下头,避开庆帝的视线。
“是吗?”庆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云睿的肩膀。
这看似亲昵的动作,却让李云睿感到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朕给了你内库,给了你长公主的尊荣。朕希望你明白,这一切是谁给的。”庆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有些东西,朕能给你,也能收回来。有些线,一旦跨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云睿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皇兄这是在怀疑臣妹吗?臣妹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家国大义。通敌卖国这种事,臣妹如何做得出来?皇兄若是不信,大可将臣妹下狱,让鉴查院严刑拷打,以证清白!”
说着,她就要跪下。
庆帝一把扶住她,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无奈的表情:“朕不过是随口一问,你这又是何必?朕若是不信你,早就让陈萍萍带人去广信宫了,还会在这里跟你闲话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