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上京城。
凛冬已至,寒风裹挟着雪花,将这座北方的雄城染成了一片肃杀的银白。
在一处看似普通的绸缎庄后院地窖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几张阴沉的面孔。这里是北齐锦衣卫的一处秘密据点,也是长公主李云睿与北齐方面联络的枢纽之一。
一名身着暗红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借着烛光,眉头紧锁地查看着手中刚解密的情报。他是沈重的心腹,专司对南庆的情报网。
“那个疯女人……”中年男子低声咒骂了一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竟然让我们查林珙?林珙不是她的人吗?怎么跑到我们这儿来了,她反而还要问我们?”
“大人,此事透着古怪。”旁边一名黑衣探子低声道,“据我们在城中的暗桩回报,前几日确实有人在‘醉仙居’见过酷似林珙之人,出手阔绰,身边还跟着几个身手不凡的护卫。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人腰间挂着的玉佩,确实是林家的家传之物。我们的人试探过,那人虽然极力掩饰,但口音确是南庆京都的官话无疑。”
中年男子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疑虑更甚:“这就奇怪了。若是林珙真投奔了我们,为何不走正规渠道找太后或者沈大人?反而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躲在暗处?”
“回信给那个女人。”中年男子停下脚步,语气森然,“告诉她,林珙确实在上京,但被人保护起来了,我们接触不到。至于罗网……让她自己小心,这把刀,太快,太邪,我们北齐不想惹火烧身。”
他没有问罗网,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太后还是沈大人都不会因为长公主一句话就去查罗网。
……
南庆,京都。
鉴查院一处。
朱格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而坐在他对面的范闲,却是一脸轻松,手里还拿着个从路边摊买来的梨,咔嚓咔嚓地啃着。
“范大人,您这是要把京都翻个底朝天啊。”朱格冷冷地说道,“这几日,一处的人马被您调动得团团转,抓了十几个所谓的‘探子’,结果大半都是些走私的商贩,您就不怕陛下怪罪?”
“朱大人此言差矣。”范闲咽下嘴里的梨肉,笑眯眯地说道,“陛下给了我尚方宝剑,让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再说了,走私商贩怎么了?走私也是损害国家利益嘛,顺手抓了,也是大功一件。”
“你……”朱格气结。
就在这时,王启年像只淋了雨的鹌鹑,缩着脖子从外面跑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堆湿漉漉的文书。
“大人!大人!有发现!大发现!”
王启年一脸兴奋,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将文书往范闲面前一摊,“您让卑职重点查的那个流晶河畔的‘醉仙居’,果然有问题!”
范闲眼神一凝,手中的梨瞬间不香了:“说。”
“卑职带着几个兄弟,借着查税的名义,把醉仙居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王启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在那个花魁司理理姑娘原本住的画舫里,发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虽然里面已经被清空了,但在夹层的缝隙里,卑职抠出了一点烧剩下的纸灰。”
说着,王启年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片指甲盖大小的残纸。
范闲凑近细看,只见残纸上隐约可见几个特殊的符号,那是北齐锦衣卫专用的密文!
“好家伙。”范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是灯下黑。谁能想到,这京都最销金的温柔乡,竟然是北齐探子的老巢。”
“不仅如此。”王启年继续说道,“卑职还查到,在林珙出事的那晚,这艘画舫曾短暂地离开过流晶河,去向不明。”
“而那个司理理,现在正在二皇子府中。”
“李承泽……”范闲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光着脚、吃着葡萄、一脸人畜无害的二皇子。
“大人,这……还查吗?”王启年看着范闲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可是二皇子府,咱们要是硬闯……”
“硬闯?我有那么傻吗?”范闲白了他一眼,将残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证据不足,硬闯就是找死。不过,这东西足够我去陛
范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中闪烁着精光。
“备车,进宫!”
……
御书房。
庆帝看着范闲呈上来的残纸和报告,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依旧在那儿擦拭着箭头,仿佛那比国家大事更重要。
“你是说,醉仙居是北齐的据点,那个司理理是北齐的暗探?”庆帝淡淡地问道。
“回陛下,证据确凿。”范闲躬身道,“虽然人去楼空,但这密文做不了假。而且,臣查到,司理理如今就在二殿下府中。”
庆帝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范闲。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老二通敌?”
“臣不敢。”范闲低下头,“臣只是陈述事实。二殿下或许是被蒙蔽,或许是……另有隐情。但司理理身份存疑,留在皇子府中,终究是个隐患。”
庆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蒙蔽?老二那个人,精得跟猴一样,谁能蒙蔽他?”
庆帝将箭头扔回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或许他早就看穿了司理理的身份,他把司理理接进府,无非就是想告诉朕,他在看着,他在盯着。这小子,是在跟朕耍心眼呢。”
范闲心中一凛,有些摸不透庆帝的态度。
“行了,这件事朕知道了。”庆帝挥了挥手,“司理理的事,你不用管了。既然老二喜欢留着,就让他留着。朕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你继续查你的,把京都里的钉子,给朕一颗一颗地拔干净!”
“是,臣告退。”
范闲退出御书房,站在长长的宫道上,看着阴沉的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李承泽……你到底想干什么?”
范闲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在迷宫里乱撞的苍蝇,而李承泽,就是那个坐在迷宫上方,笑眯眯看着他的巨人。
……
二皇子府。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庭院里的菊花开得正艳。
李承泽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特意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锦袍,显得贵气逼人。
“理理啊,收拾一下,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承泽推开司理理的房门,倚在门框上,手里依旧拿着一串葡萄,吃得津津有味。
司理理正坐在窗前发呆,听到声音,身子猛地一颤。
这几日,她过得如同惊弓之鸟。外面的风声她多少听到了一些,鉴查院在疯狂抓人,醉仙居已经被查封,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恐怕已经暴露了。
而眼前这个男人,肯定也早就知道了,却不仅没有把她交出去,反而像养金丝雀一样把她养在府里。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折磨人。
“殿下……要去哪里?”司理理强作镇定,起身行礼。
李承泽吐出一颗葡萄籽,笑眯眯地说道,“去见见婉儿,她说是想找人说说话。我想着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正好去给她解解闷。”
“进……进宫?!”
司理理脸色瞬间煞白。
她是北齐暗探,罗网暗子,这两个身份无论哪一个都是见不得光的老鼠。更别说现在她北齐暗子的事情怕是已经暴露了,现在让她进宫?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怎么?不愿意?”李承泽挑了挑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还是说,你觉得本王的府邸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想去鉴查院的大牢里坐坐?”
“不……理理不敢!”司理理吓得连忙跪下,“理理这就去准备。”
“这就对了嘛。”李承泽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打扮得漂亮点,别丢了本王的人。”
……
皇家别院,林婉儿的居所。
此时,她正坐在凉亭里,百无聊赖地喂着鱼。
“婉儿!”
一声清朗的呼唤传来。
林婉儿眼睛一亮,猛地转过头,只见李承泽正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姿婀娜的美人。
“二表哥!”
林婉儿欢呼一声,提着裙摆小跑着迎了上。
“慢点跑,刚好没几天,别又摔着了。”李承泽伸手扶住林婉儿,眼中满是宠溺。
“我已经全好了!”林婉儿在李承泽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如同一只快乐的蝴蝶,“你看,我现在能跑能跳,吃嘛嘛香!”
“好好好,我们婉儿最厉害了。”李承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司理理,“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司理理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特意带她来陪你解闷的。”
林婉儿好奇地打量着司理理。
司理理此刻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这里是皇家别院,眼前这位是宰相之女、长公主的掌上明珠。
而她,是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敌国间谍。
“理理见过郡主。”司理理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盈盈一拜,姿态无可挑剔。
“理理姐姐好漂亮啊。”林婉儿由衷地赞叹道,上前拉住司理理的手,“二表哥真好,知道我一个人闷,特意找姐姐来陪我。”
感受到林婉儿手心的温度,司理理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单纯善良的郡主,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三人落座,司理理抚琴,李承泽与林婉儿对弈。
琴声悠扬,却难掩弹琴之人心中的慌乱。
“二表哥,你这步棋走得好险啊。”林婉儿看着棋盘,皱着眉头说道,“若是被我吃了这颗子,你可就输了。”
李承泽捏着一颗黑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正在抚琴的司理理,淡淡道:“险吗?富贵险中求嘛。有时候,看似是死局,其实只要置之死地,便能后生。你说对吗,理理姑娘?”
琴声猛地一滞,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
司理理脸色苍白,连忙起身告罪:“理理学艺不精,扰了殿下和郡主的雅兴。”
“无妨。”李承泽摆摆手,将手中的黑子落下,“琴声乱了,是因为心乱了。心若定,风雨亦是乐章。”
林婉儿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二表哥说话总是这么高深莫测。
而司理理却是听得浑身冰凉。他在警告她!他在告诉她,她的命就在他手里,只要她乖乖听话,置之死地也能后生;若是不听话……
“二表哥,你总是欺负理理姐姐。”林婉儿有些不满地嘟起嘴,“理理姐姐第一次来,你别吓着人家。”
“好好好,我不说了。”李承泽宠溺地捏了捏林婉儿的脸颊,“都听婉儿的。”
看着两人亲昵的互动,司理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一个是心机深沉、掌控一切的恶魔皇子,一个是天真烂漫、被蒙在鼓里的单纯郡主。而她这个知晓真相的“外人”,却被夹在中间,成了这场戏里最尴尬、最危险的道具。
但殊不知,单纯郡主并非是小白兔……这里面最单纯的反而是她自己。
……
广信宫。
“啪!”
又是一声脆响,一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云睿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地在殿内来回走动。
“查到了?真的查到了?”
她猛地抓住跪在地上的宫女的衣领,指甲深深地陷入对方的肉里,“林珙真的在上京?”
“是……是的,殿下。”宫女痛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叫出声,“北齐那边回信说,林公子被人保护起来了,他们接触不到。而且……而且范闲那边……”
“范闲怎么了?!”李云睿尖叫道。
“范闲……范闲查抄了醉仙居,还……还把搜集到的证据呈给了陛下。”宫女颤抖着说道,“据说……据说证据指向了二殿下府中的那位司理理姑娘。”
“司理理……”
李云睿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软榻上。
“好啊,好啊!”
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范闲在查我,皇兄在逼我,林若甫在恨我,你说,老二他知不知道司理理的身份?他把他养在身边,是为了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