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后,紧接着便是如同沸水入油般的喧嚣。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率先跳出来的,并非是宰相林若甫,而是都察院的御史郭铮。
此人素来依附于丞相一系,此刻见范闲竟敢将矛头直指宰相府,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范闲的手指都在颤抖。
“范闲!林公子乃是相府千金之躯,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会勾结北齐锦衣卫?你这是构陷!是赤裸裸的污蔑!臣请陛下,治范闲欺君之罪,立刻廷杖,以正视听!”
郭铮这一嗓子,顿时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臣附议!范闲此子,行事乖张,目无尊卑,今日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攀诬宰相之子,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臣附议!牛栏街一案不能听信范闲一人之言!”
一时间,朝堂之上,攻讦之声此起彼伏。那些平日里依附于东宫与长公主还有丞相府的官员们,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跳出来,试图用唾沫星子将范闲淹死。
处于风暴中心的范闲,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他跪在地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些跳得最欢的官员脸上逐一扫过,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孔刻在脑海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老人身上——当朝宰相,林若甫。
林若甫面色阴沉如水,双手拢在袖中,身形巍峨如山。
他没有像郭铮那样气急败坏,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沉重。
终于,林若甫动了。
他缓缓迈出一步,朝堂上的喧嚣瞬间低了下去。
“陛下。”林若甫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老臣教子无方,若珙儿真犯下此等滔天大罪,老臣绝不姑息,愿大义灭亲,并辞官谢罪。”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刺向范闲:“但,若有人为了脱罪,或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恶意栽赃陷害,老臣……也绝不答应!范闲,你说珙儿畏罪潜逃,可有凭证?你说珙儿勾结北齐,证据何在?仅凭你红口白牙,便要定我儿死罪,便要毁我林家百年清誉吗?!”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表明了态度,又反将了范闲一军。
“林相要证据?”
范闲猛地抬起头,毫无惧色地迎上林若甫的目光,“证据就在林珙身上!只要找到林珙,一切自会水落石出!敢问林相,林珙昨夜身在何处?今晨又在何处?为何今日朝堂闹出这么大动静,身为当事人的他,却始终不见踪影?”
“这……”林若甫心中咯噔一下。
昨夜林珙确实未归,他派人去别院寻找,人不知所踪。
想到这里,林若甫的脸色微微一变。
难道珙儿真的出事了?
看到林若甫那一瞬间的迟疑,范闲心中大定。
赌对了!
林若甫不知道林珙在哪!
如果那个“无名”高手是林若甫的人,救走林珙后,林若甫此刻应该底气十足地反驳,甚至直接把林珙交出来对质。但他现在的反应是惊疑和不安。
所以,那个金色真气的高手,绝不是林相的人!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直站在前列闭目养神的户部尚书范建,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缓步出列,挡在了范闲身前,对着庆帝躬身一礼:“陛下,范闲虽行事鲁莽,但绝非信口雌黄之辈。牛栏街刺杀,范闲险些丧命,滕子京更是当场惨死。
他追查真凶,乃是情理之中。如今他既然敢在御前指控,想必是掌握了确凿的线索。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争论范闲是否有罪,而是……找到林珙。”
“范尚书此言差矣!”
一道阴柔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轮椅上的陈萍萍,正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
“院长有何高见?”范建眉头微皱。
陈萍萍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庆帝身上:“陛下,老奴以为,范闲这孩子虽然聪明,但毕竟年轻气盛。指控宰相之子,兹事体大。若是没有铁证,确实难以服众。不过……”
陈萍萍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鉴查院昨夜确实收到了一些风声,说是城外有高手交战的痕迹。而且,据四处回报,北齐锦衣卫暗探最近在京都活动频繁,确实与某些权贵有所接触。”
这只老狐狸!
群臣心中暗骂。陈萍萍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给范闲递刀子!什么“某些权贵”,这不就是暗指林珙吗?
“够了。”
一直高坐龙椅、冷眼旁观的庆帝,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让整个太极殿安静了下来。
庆帝缓缓站起身,那一身宽松的白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他没有看林若甫,也没有看范闲,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看戏的二皇子李承泽。
“承泽。”
“儿臣在。”李承泽心中暗叹一声,果然还是躲不过去,连忙收起那副慵懒的模样,恭敬出列。
“你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这出戏,唱得如何?”庆帝似笑非笑地问道。
李承泽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说道:“回父皇,儿臣愚钝,看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儿臣只觉得,范闲这胆子是真大,林相这气势是真足,各位大人这嗓门……也是真响亮。”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随即又赶紧捂住嘴。
庆帝也被气笑了,指了指李承泽:“你啊,就是个滑头。朕问你,此事你怎么看?”
李承泽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其实很简单。范闲说林珙畏罪潜逃,林相说范闲含血喷人。既然争执不下,那核心就在于林珙在哪?”
“只要找到林珙,是黑是白,一问便知。若是林珙真的跑了,那便是心虚,范闲所言非虚,若是林珙只是出去游玩,那范闲便是诬告,届时再治他的罪也不迟。”
都喜欢和稀泥,好,我也和!
庆帝听完,微微颔首,目光终于落在了林若甫身上。
“林相。”
“老臣在。”林若甫身子一颤,跪伏在地。
“承泽的话,你听到了?”庆帝淡淡地说道,“朕也不信朕的宰相之子会通敌叛国。但如今范闲言之凿凿,满朝文武都在看着,百姓也在看着。若是不把人找出来,这脏水,怕是洗不掉了。”
“陛下……”林若甫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朕给你三天时间。”
庆帝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三天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三天后,林珙还是不见踪影……那朕,就不得不怀疑,范闲说的是真的了。”
“至于范闲……”庆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既然是你告的状,这三天,你也别闲着。协助林相找人。若是找不到,或者证明你是诬告,朕决不轻饶!”
“退朝!”
说完,庆帝大袖一挥,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深不可测的背影。
“恭送陛下——”
群臣跪拜。
……
太极殿外,阳光刺眼。
范闲走出大殿,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幕,看似是他主动出击,实则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
“小范大人,好手段啊。”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范闲转头,只见二皇子李承泽正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不知从哪弄来一串葡萄,正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二殿下谬赞了。”范闲拱了拱手,神色警惕。
李承泽吐出一颗葡萄皮,拍了拍手,站起身走到范闲面前,压低声音笑道:“不过,你这招‘无中生有’虽然玩得漂亮,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林珙真的被找出来了,而且还活蹦乱跳的,你该怎么办?”
范闲瞳孔微缩,死死盯着李承泽的眼睛:“殿下似乎话里有话?”
“没有,随便说说。”李承泽耸了耸肩,那双看似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我只是觉得,这京都的水太深,有时候你以为你在钓鱼,其实……你才是那条鱼。”
说完,李承泽也不管范闲什么反应,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留给范闲一个潇洒的背影。
范闲看着李承泽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一直都看不透这个二皇子的立场,他本应该是他的对立面,应该狠狠地落井下石才对,但是太子,长公主,甚至丞相府都对他出手,唯独他,除了初见的时候说要杀他,但至今没有丝毫动静。
范闲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抛开。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分析那个“无名”高手的身份。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大脑飞速运转,开始复盘刚才朝堂上的一切。
“第一,林若甫的反应。”
范闲回忆着林若甫听到“畏罪潜逃”时的表情。那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如果是林相派人救走了林珙,他绝不会是这个反应。他会更加镇定,甚至会反咬一口说我绑架了林珙。他的慌乱说明,他真的不知道林珙去哪了。所以,那个金色真气的高手,不是林家的人。”
“第二,长公主那边。”
虽然长公主不在朝堂,但郭铮等人的反应太过激烈。这种激烈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护主,而不是胸有成竹的反击。
“如果长公主手里有那样的高手,她完全可以在昨夜直接杀了五竹叔,或者至少重创他。但那个‘无名’只是逼退了五竹叔,并没有下死手,更像是……为了阻止杀人,而不是为了杀人。”
“而且,长公主的性格是疯癫且阴毒的。如果她救了林珙,她一定会想办法把林珙藏好,然后制造伪证来陷害我。但现在的情况是,林珙彻底消失了,连长公主的人都在满世界找。”
“那么,排除掉林相和长公主……”
范闲抬起头,目光投向那座巍峨的皇宫深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庆帝。”
“只有他。”
“只有他有理由这么做。他既不想让林珙死,因为那样会彻底激怒林相,导致朝局失衡;他又要敲打长公主。”
“那个‘无名’高手,拥有金色真气,至刚至阳……难道是皇室中修炼功法的某种变种或者高阶形态吗?”
范闲越想越觉得心惊。
“陛下派人救了林珙,却又不把林珙交还给林相,而是让他‘失踪’。然后他在朝堂上,故意给我三天时间,逼林相去找。”
“这三天,就是陛下给林相的煎熬。”
“如果林相找不到人,为了保住林家,他只能向陛下低头,把把柄交给庆帝的手中,以求保全家族。”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算计!”
范闲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原来,我拼死拼活的一场刺杀,一场复仇,在陛下眼里,不过是他用来切割长公主势力、收服林相的一枚棋子。”
“甚至……那个‘无名’高手的出现,也是在警告我,警告五竹叔。告诉我们,这京都之中,还有能制衡我们的力量,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范闲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虽然推测出了“真相”,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身上的枷锁更重了。
“既然陛下想演这出戏,那我就陪你演到底。”
范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三天。三天后,如果林相找不到人,那林珙‘畏罪潜逃’的罪名就坐实了。不管他是死是活,这口黑锅,他背定了!”
……
二皇子府。
李承泽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书房。
他脱下那身沉重的朝服,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范闲现在肯定以为,那个‘无名’是父皇的人。”
李承泽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聪明反被聪明误啊。范闲,你太相信自己的逻辑了。你以为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就是真相。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