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御书房内回荡,听得一旁伺候的大伴侯公公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侯啊。”庆帝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吹了吹箭簇上的铁屑,漫不经心地开口,“今儿个朝堂上,那几个跳出来附议老二的,都是礼部的人吧?”
侯公公身子压得更低了,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圣明,那几位大人,平日里确实与长公主殿下走动得近些。”
“呵……”庆帝轻笑一声,将那枚寒光闪闪的箭簇举到眼前,透过锋利的尖端看着虚空,“云睿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前些日子还在东宫那边眉来眼去,如今见老二出了头,又把宝押到了老二身上。”
他随手将箭簇扔回盘子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不过……无妨。”
“木偶也好,棋子也罢,只要好用就行。”
庆帝站起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缓缓踱步,“老二既然愿意当这块磨刀石,又有云睿在后面推波助澜,那这块石头的硬度,朕倒是更放心了。”
在庆帝眼中,李承泽是不是被利用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块“磨刀石”越硬、越锋利,磨出来的太子才会越合他的心意。至于这块石头会不会在摩擦中碎裂,或者会不会反噬握刀的人,这位大宗师级别的帝王,有着绝对的自信去掌控一切。
“传朕口谕。”
庆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二皇子今日朝堂奏对有功,心系百姓,深得朕心。淑贵妃教子有方,赏南海夜明珠一对,蜀锦十匹,另赐……《孤本·南华经》一部。”
侯公公连忙应道:“老奴遵旨。”
……
淑贵妃的寝宫,依旧是那般清冷幽静,仿佛与世隔绝。
满室的书香气中,淑贵妃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神情专注。直到侯公公尖细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陛下口谕——淑贵妃教子有方,赏……”
随着一连串赏赐的报出,尤其是听到那部《孤本·南华经》时,淑贵妃捧着书的手指微微一颤,指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待侯公公满脸堆笑地将赏赐放下,说着“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二殿下如今可是出息了,陛下很是看重呢”这类吉祥话离开后,宫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淑贵妃缓缓站起身,目光并没有在那对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上停留半分,而是落在了那部《南华经》上。
那是道家的书,讲究的是逍遥游,是无为。
陛下赏这本书,是在夸赞承泽吗?
不。
淑贵妃是个极聪明的女人,甚至比这宫里大多数女人都要活得通透。
她太了解那个男人了。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催命的符咒。
“教子有方……”
淑贵妃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
陛下这是在告诉她,既然把儿子教成了这般锋芒毕露的模样,既然把他推上了那个风口浪尖的位置,那就要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
磨刀石,是要见血的。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冷的锦缎,眸光瞬间黯淡了下来,仿佛那窗外的阳光都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渊。
“承泽啊……”
一声幽幽的叹息,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回响,带着无尽的担忧与无奈。
“你终究还是……入局了。”
她转过身,看着书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书籍,只觉得这些曾经能让她心安的文字,此刻却变成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牢笼,将她的儿子,死死地困在了这皇权的绞肉机中。
夜色如墨,二皇子府内一片寂静,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卧房内,鲛纱帐幔低垂,李承泽早已屏退了左右,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柔软的锦被上。他睡相极差,一条腿压在被子上,另一条腿垂在床沿,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毫无皇子仪态。
忽然,紧闭的窗棂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一股并不寒冷却带着几分凛冽肃杀之气的夜风卷入室内,吹得床幔一阵翻涌。
李承泽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眸中精光一闪,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甚至懒得起身,只是像只慵懒的猫一样,在床上翻了个身,改为侧卧的姿势,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目光穿过薄薄的纱帐,看向那个不知何时伫立在阴影中的高大身影。
“大帅,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当梁上君子?”
李承泽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和调侃,“本王给了你极大的自主权,若是小事,你断不会此时现身。说吧,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阴影中,那个戴着斗笠面具的身影缓缓上前一步。月光透过窗缝洒在他身上,映照出那张狰狞面具的一角,正是不良帅,袁天罡。
袁天罡并未急着回答,面具下的双眼仿佛两道幽火,在李承泽身上扫视了一圈,随即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
“恭喜殿下,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今殿下体内的气机流转圆融如意,怕是距离九品,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李承泽闻言,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少拍马屁。这境界升得快,那是本王天赋异禀,再加上……咳,一些特殊的机缘。说正事。”
袁天罡直起身子,语气变得郑重:“殿下近日在朝堂之上锋芒毕露,已然入局。属下此次前来,是想请示殿下,既然已经决定入局,是否需要不良人与罗网暗中推波助澜?
无论是清除异己,还是制造混乱,只需殿下一声令下,今夜过后,京都便会换一番天地。”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话语中蕴含的血腥气,却足以让整个京都颤抖。
李承泽听了,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伸手卷起一缕垂落的发丝,在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必。”
“为何?”袁天罡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