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客栈廊下亮着几盏灯笼,风一吹,便发出簌簌的声响。
贺桑站在没人的廊下,仰头出神地盯着空中随风摇曳的灯笼,脸色平静,眼神却极其灰暗。
茶叶已经找回来了,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一片凄凉,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想气却又气不起来。
若不是叶戚提醒,他千想万想都不会想到伴着自已长大的贾义身上。
可偏偏就是他这么信任的人背叛了他,想起这二十多年的情谊,贺桑就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像是被人捏住了心脏,呼吸不上半分。
“贺少主。”叶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贺桑愣了一下,下意识侧头看去,只见叶戚手里拎了两壶酒,冲他扬了下眉,嘴角挂着浅笑,道:“陪我喝点?”
知晓叶戚这是在安慰自已,贺桑心里暖了暖,面上也露出了笑意。
他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目光眺望着客栈外的远山,说了一句,“人心叵测,世事难料。”
叶戚双臂搭在栏杆上,手里随意地把玩着酒壶,目光眺望着天边的残阳,接道:“白首相知犹按剑,人心自古最难测。”
贺桑喝酒的动作顿住,眼中情绪辗转反侧,好久之后他突然就笑了,腹中吐出那口堵了很久的气,低声重复道:“是啊,白首相知犹按剑,人心自古最难测。”
叶戚笑了笑,拿起酒壶往贺桑的酒壶上碰了碰,仰头喝了一口,继续道:“贺少主能想开便好。”
贺桑也跟着喝了一口,道:“不必如此生疏,以后唤我怀谦吧。”
叶戚眼神微不可见地顿了顿,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笑道:“慎微,我的字。”
“慎微,倒是个好字。”贺桑道,偏头看向叶戚,疑惑问道:“不过你不是还未及冠吗?”
男子及冠才取字。
叶戚解释道:“父母去世得早,字是我自已取的。”
贺桑讶异,面露歉意,“抱歉。”
叶戚不在意地笑了笑,轻轻摆了摆手:“无碍。”
两人相视一笑,对碰了下酒壶,没再说话。
晚风渐凉,灯笼光影在廊下轻轻晃动。
贺桑握着酒壶,手背的青筋渐渐凸起,沉默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我父亲去得早,母亲又偏心幼弟,自小便是他一直伴着我长大,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一直站在我这边,我以为.....却没想到.....”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涩意:“我一直拿他当最亲近的人,毫不夸张的说,他于我相当于半个父亲的角色。”
叶戚没说话,只是又和他碰了口酒。
贺桑不知是喝了酒,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说到他自小被家里不重视,说到他羡慕贺逸、羡慕贺希,说到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是母亲的孩子,母亲却总是偏爱贺希......
直到酒壶中的酒喝完,人也开始站不稳,他才停了话头,转而看向叶戚,问:“你说,人到底是为什么活着呢?”
叶戚默了默,没有去看贺桑,将酒壶中的最后一口酒喝完,缓缓道:“君子立身,不为旁人,只为已心。”
贺桑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住了额头。
叶戚顿了顿,又道:“父母之爱不可强求,手足之情不可强留,身之主宰便是心,意之所在便是物。”
廊下灯笼的光晕在贺桑眼前晃荡,他听着叶戚的话,酒意上头,胸口翻涌的酸涩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
“不为旁人,只为已心.....”贺桑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寻找某种共鸣,又似乎在自我宽慰,他低低叹气道:“可这世上,谁能真的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活了这二十多载,做的所有事都不过是想要母亲的一句认可。”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眉眼间尽是疲惫与茫然:“或许在外人看来,我这般姿态,未免矫情罢。”
叶戚将空了的酒壶轻轻放在栏杆上,侧过身,目光落在贺桑身上,道:“情之所至本是寻常,但莫因风月冷,便失了浮生志。”
“心若依附他人,便如浮萍随波逐流,心若自立,便是磐石任风雨打磨。”
贺桑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应,不知他是否有听进去。
不过无论有没有听进去,叶戚今天的好感度算是刷成功了。
又过了许久,天边的残阳彻底落下山,叶戚正要提出离开的话语时,贺桑突然抬头看向他,问了一句话,“若是你的妻子不要你了,你还能活下去吗?”
叶戚想都没想,就道:“我的妻子便是我的心。”
贺桑怔了一下,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叶戚,想到这人刚才还一本正经开解自已,不要执念太深,不要把一切都系在别人身上。
结果一转头......贺桑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哪里还有刚才的愁绪,只觉得叶戚这人实在太好笑,“慎微,你这道理,原只是说给我听的,自已却半点没照着做啊。”
被人说双标,叶戚脸上倒是不见半分尴尬,反倒理直气壮地说:“没办法,我妻太貌美可爱,我只能严于待人,宽于待已。”
贺桑:“.....”好一个严于待人,宽以待已。
不过虽对叶戚这又炫耀妻子的举动有点无语,但心里那份忧愁倒是被冲散了不少。
叶戚拎起空酒壶,道:“时候不早,我妻还在等我,你早些回房歇息,莫要再多想。”
贺桑点了点头:“多谢你今夜陪我说话。”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叶戚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廊道深处走去。
他刚转过拐角,脚步还未落下,便迎面撞上贺逸,瞧他这样子,想来已经在此候了许久。
贺逸先是贼头贼脑地探头望了眼贺桑,随即才转头看向叶戚,压低声音询问:“我哥和你聊了什么?”
叶戚侧头看了眼贺桑,眼里浮上抹坏笑,道:“自已去问你哥呗。”
扔下这句话,他便绕过贺逸,继续往自已房间走,只不过刚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贾义的事情,便又折了回来。
贺逸还躲在拐角偷看贺桑,显然是被贺桑打过招呼,不让他跟上去。
叶戚同情他三秒,压低声音喊道:“贺逸,过来,有事情和你说。”
末了,补上一句,“关于你哥的。”
话音刚落,贺逸就已经到了他的眼前,迫不及待地问:“我哥怎么了?”
叶戚抬眼扫了一眼廊下的贺桑,确认他听不见这边动静,才压低声音,“赌徒什么都能做得出,凡事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斩草除根,方为上策。”
贺逸不傻,当即就明白了叶戚的意思,心底对叶戚话里的意思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毕竟他其实也有这种想法,但碍于贾义与他哥之间的情分,他怕下了手,届时与贺桑再生间隙。
叶戚见他迟迟未作反应,蹙眉稍加思索,大致便猜出了他心中的顾忌,道:“人的一生总是有很多意外,谁也预测不到明日会如何?”
贺逸眼神微沉,“好,我知道了。”
倒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通,叶戚满意地扬了下眉,又叮嘱道:“贺少主性子温厚良善,此事不必我多说,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贺逸蹙眉,“我当然知道,他是我哥,天底下再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随便你咯。”叶戚毫不在意地胡乱点了两下头,语气敷衍地扔下这么一句话,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贺逸:“.....”
*
次日清晨,天刚亮,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客栈里贺家的下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启程。
贺桑比昨日早起了不少,一夜休整,他眉宇间的郁气散了些,虽仍能看出几分疲惫,好在气色比之往日好上许多。
他站在院子里,见叶戚与许岁安出来,便立刻上前几步,笑道:“慎微,许小公子,咱们都是去崇宁,不妨一同出发,路上人多,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叶戚没有回答,低头看向身旁的许岁安,问:“岁岁觉得如何?”
许岁安眼睛弯了弯,道:“我都可以。”
得到了许岁安的回答,叶戚这才回了贺桑的话,“既如此,那就麻烦怀谦兄一路照拂了。”
能和贺桑他们同行,对他来说再好不过,毕竟许岁安体弱,若是途中出现个头疼脑热,也能有个大夫用。
贺桑笑了笑,不在意地摆手:“不过顺路而已,谈不上麻烦。”
收拾妥当后,五六辆马车先后启程,朝着崇宁的方向而去。
走走停停,昼行夜宿,前后走了半个多月,终于抵达崇宁。
进了城门,贺桑问道:“你们可曾提前定下落脚的地方?”
叶戚神思一顿,顺着贺桑的话道:“并未,打算先在客栈将就几日,慢慢找合适的房子。”
贺桑当即开口,语气诚恳:“若是不嫌弃,便先住到我府上去。”
“家中客房宽敞清静,终归比客栈方便舒适,也让我这个本地人尽一尽地主之谊。”
贺逸跟在贺桑身后,闻言眉宇瞬间就皱了起来,显然是很不情愿让叶戚住到家里去,不过他不敢说,只得在心里祈祷叶戚最好不要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