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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章 丹平县县令
    陈图三十二岁考中举人。

    

    运气好捡了个漏,被任命为丹平县的县令,至今在其位已有十余载。

    

    在他任职的期间里,境内虽无流民作乱,但也无祥瑞呈报,赋税更只是堪堪完纳,堪称政绩平平的典范。

    

    十年里他经历过三次京察,但每次得到的批语都是一句,‘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渐渐地他也就歇了想往上升官的心思。

    

    不过因丹平县是个偏远县城,皇城那边的人极少注意这里,他这个县令倒也当得自在。

    

    更何况城中商户每年皆要给他上供不少银钱,也算得上财权不缺。

    

    这次的京察他本欲和往年一样,随便应付过去,没成想丹州知府给他来了信件。

    

    信上言明,知府已年届七十,不日便要上表请辞,有意举荐他继任此职,望他能在巡按御史到此之前,做出些许亮眼实绩。

    

    陈图好不容易歇下的升官心思被这封信又重新勾了起来,距离巡按御史到达此地还有小半年的时间,犹豫再三后,他还是决定拼一拼。

    

    正好今年冬季兽患猖獗泛滥,他便想着将这桩难事彻底解决,也算得上是个可圈可点的功绩。

    

    可惜事与愿违,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解决兽患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自已反倒是差点丧生于狼口。

    

    陈图心中暗自哀叹,看来他这辈子注定与升官无缘。

    

    伤腿疼痛,心中烦闷,陈图便往车窗处挪了挪,抬手推开了半扇窗,探头往外看,冷风扑面而来,倒是吹散了几分心中郁气。

    

    与马车并行的是救他的那位少年,听王木说是叫叶戚,也是丹平县的人,在他的怀中还护着个更小的少年。

    

    他对那小少年护得是十分精细,将人圈在怀里,用自已的外袍严严实实地裹住,不让冷风侵入半分,而他自已的双手却被冻得通红。

    

    马蹄偶踏碎石颠簸时,他搭在人腰上的手会下意识收紧,低头查看怀中人的情况时眉眼极为柔软。

    

    也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居然能让这个叫叶戚的做到如此地步,反正陈图是对自已儿子都没这么好得夸张。

    

    恰在他愣神的功夫,叶戚侧头朝他看了过来,两人乍然对上视线,偷看被人逮了个正着,陈图有些尴尬地朝人笑了笑。

    

    叶戚早就发现陈县令的视线了,本以为对方会和自已搭话。

    

    结果等半晌,这位县太爷不但没说话还一直盯着他看,甚至还看愣了神,叶戚心里怪异得慌,主动看了过去。

    

    “听王木说,你也是丹平县的人,具体是哪个村的?”县令主动开启了话题,声音还有些许虚弱。

    

    “石碾上山村的人。”

    

    叶戚淡笑回答,语调平平整整,既无刻意逢迎的谦卑,也不见畏首畏尾的局促,引得陈图心里对他好感多了不少。

    

    末了,叶戚又关切地补问了一句,“大人身上的伤可还好?”

    

    先前他见陈图流了不少血,就给人吃了枚人参丸。

    

    “好多了,多谢你的药。”

    

    陈图这句谢谢是真心实意的,叶戚给他的药吃下没多会儿,原本萎靡的精神就好了不少,想来价格应当不便宜。

    

    在他的记忆中,丹平县的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里可没有叶戚这号人物,说明叶戚要么是个穷书生,要么是个地里刨食的农家子。

    

    看叶戚的气度来说,更倾向前者。

    

    但终归也是个穷的,能将这等好东西毫不犹豫地给他吃,就算是故意讨好他这个县令,陈图也还是难免觉得有些感动。

    

    叶戚淡淡一笑,“大人不必客气,这些年里您将丹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实乃是小人敬佩之人,能屈尊吃小人的东西,已是小人之幸。”

    

    陈图虽自知自已这个县令当得一般,但有自知之明不代表不喜欢被人夸赞。

    

    况且叶戚的脸上无任何谄媚逢迎的意味,眉眼间坦坦荡荡,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说出的话不是夸赞而是事实。

    

    不由让他产生了种错觉,他这个县令确实如叶戚所说,当得非常之出色。

    

    陈图的眉间染上几分欣意,越看叶戚越发觉得顺眼喜欢。

    

    若先前开启话题只是为了缓解尴尬的话,那现在他是真心想和叶戚聊上几句。

    

    初冬的山路被一层枯褐的落叶厚厚覆着,车轮压上去簌簌作响,叶戚与陈图两人一来一往的交谈声混合在其中。

    

    这期间里陈图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心里越发觉得叶戚此人不错,说话进退有度,举止不卑不亢。

    

    特别是两人偶尔谈到某些无关紧要的政事时,叶戚每次提出的观点见解都让他有种在和同僚交谈的错觉。

    

    若不是已经知道叶戚还是个白衣书生,他都要以为这人其实是个秀才举子。

    

    “我观叶小友学识渊博,于民生吏治的见解不差于我,为何没有参加历年的科考?”陈图很疑惑,“想必若是叶小友的话,高低也能中个廪生。”

    

    听到陈图的问话,叶戚眼底神色微闪了下,终于提到这个话题了,也不枉他前面铺垫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恭维这县太爷的话。

    

    敛下心中思绪,叶戚微垂眼眸,长叹了口气,面上故作悔恨道:“说来也不怕大人笑话,小人曾确在书院读书有意科考,只后来年纪稍长便染了些恶习耽搁了学业,彼时不知事物深浅,不以为意,后父母相继身亡,才方然悔悟。”

    

    这番话将一个曾经年少不知事、误入歧途,又因父母身亡,幡然醒悟却追悔莫及的落魄书生形象,勾勒得入木三分。

    

    连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喑哑,任谁听了,都要生出几分惋惜来。

    

    果不其然,陈图立马安慰道:“叶小友不必自责,世间大多人年少时都误入过歧途,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悔改,然叶小友如今已然回头,并踏入了正途,从前的事儿就当是个教训,没必要紧抓不放,徒曾烦恼。”

    

    叶戚苦笑,半真半假地将从前原主干的那些事儿告诉了陈图,他没说原主爹娘是因为原主死的,只说一个为养家累死,一个因没钱治病而亡。

    

    还说了父母最希望的就是他能科考成才,但如今他因名声不太好,不知道还能不能参加科考圆了父母生前愿望。

    

    陈图沉吟了会儿,见叶戚脸上充满了苦涩和悔恨,细细问了叶戚因为哪些事儿而名声不好,叶戚避重就轻地说了些小事儿。

    

    陈图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道:“叶小友不必担忧,你说的这些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你尽管报名明年的县试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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