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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8章 主子说我不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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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嗽声又响了。

    这一次,咳嗽声之后,是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水……”

    那个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用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但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号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响亮的好听,而是一种破碎的、易碎的、让人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好听。

    十一号收起了刀。

    他告诉自己:这是行善积德。

    他在大疆的时候,曾经在街边的书摊上翻过几本画本。

    那些画本里总是写一些因果报应的故事,说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当时觉得那些故事很可笑——他杀了那么多人,按照因果报应的说法,他早就该下十八层地狱了。

    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那些画本。

    就当是行善积德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反正他都要死了。

    死之前做一件好事,说不定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推开正殿的门,走了进去。

    寝殿里面比外面还要荒凉。

    月光从破败的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料的气味,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新煎的草药的味道,而是一种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渗入了墙壁和家具的、挥之不去的苦涩气息。

    十一号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寝殿。

    一张拔步床靠在最里面的墙壁上,床上的纱帐已经褪了色,从原本的鹅黄色变成了灰扑扑的米白色。

    纱帐半垂着,遮住了床上的情形,只隐约能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侧躺在里面。

    床边的案几上放着一只粗陶水壶和一只缺了口的水碗。

    水壶倒在地上,盖子滚落在一旁,里面的水早就流干了,只在桌面上留下一道干涸的水渍。

    水碗里倒是还有一点水,但那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尘,显然已经放了很久很久。

    十一号走过去,弯腰捡起水壶,晃了晃——空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水碗,皱了皱眉。

    那样的水,不能给人喝。

    他在寝殿里找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半人高的陶瓮。

    掀开盖子,里面还有小半瓮清水,水质还算清澈,应该是最近有人来添过的——但那个人显然没有好心到把水送到病人手边。

    十一号用袖子擦了擦那只缺了口的水碗,从陶瓮里舀了半碗水,端着走到了床边。

    他伸手撩开纱帐——

    然后他愣住了。

    纱帐撩开的那一瞬间,十一号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幅画。

    不是那种挂在宫殿墙壁上的、金碧辉煌的、气势磅礴的巨幅画卷,而是一幅被遗落在角落里的、落满灰尘的、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小品。

    那人背对着他侧躺在榻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

    那件里衣不知道洗了多少遍,布料已经薄到几乎透明,隐约能看到

    他的身形单薄得不像话,薄到让人觉得稍微吹大一点的风就能把他吹散架。

    乌黑浓密的头发散开在枕上,像一匹被打翻的墨,铺陈在苍白的底色上。

    那些头发很长很长,从枕上一直垂到床沿,发尾微微卷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他的肤色白得几乎透明。

    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的白,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的、仿佛从未见过阳光的白。

    那种白透过薄薄的里衣,映在深色的被褥上,像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羊脂玉。

    十一号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人的肩膀往下移动。

    他看到了那人的手。

    那只手搭在被子外面,细白的指尖捂在泛白的嘴唇上,正在把一声咳嗽压下去。

    那根根分明的手指修长而纤细,骨节微微凸起,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属于病人的、脆弱到极致的手。

    咳嗽又涌上来了。

    那人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

    他的肩膀随着咳嗽微微颤抖,单薄的身体在被子

    眼尾因剧烈无停歇的咳嗽而泛起薄红,那抹红在苍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像是白瓷上滴了一滴血。

    十一号端着水碗,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暗卫是没有情绪的。

    暗卫的思维里没有“美”这个概念。

    暗卫只需要判断目标的位置、目标的实力、目标的弱点,不需要判断目标好不好看。

    但此刻,十一号的脑子确确实实地宕机了。

    他的目光黏在那个人的身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怎么都挪不开。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好像只要他呼吸得重一点,就会惊扰到眼前这个易碎的存在。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男人。

    他的身体告诉他:这分明是一个……

    他不知道“这分明是一个”什么。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在他的认知里,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

    男人可以有英俊的、粗犷的、刚毅的面容,女人可以有美丽的、柔和的、娇艳的面容。

    但眼前这个人,既不属于男人的范畴,也不完全属于女人的范畴。

    他是男人。

    但他美得不像是男人。

    甚至美得不像是真人。

    十一号的目光从那人的眼尾移到他的脖颈,从脖颈移到肩胛,从肩胛移到手腕,又从手腕移回那只捂着嘴唇的手。

    他在心里反复确认着一个事实:这是一个男人。

    喉结虽然不明显,但确实有。

    骨架虽然纤细,但确实是男性的骨架。

    没有女性的生理特征,一切都在“男性”的范畴之内。

    但他就是美。

    美得让一个没有情绪的暗卫,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那人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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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

    天亮了。

    那人缓缓地偏过头来,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非常非常漂亮的瑞凤眼。

    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内眼角尖而锐利,外眼角的弧度却柔和得像水墨画里的一笔淡扫。

    双眼皮的褶皱很深,在眼尾处与眼线融为一体,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睫毛浓密而纤长,微微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双眼睛此刻雾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过来。

    瞳孔的颜色不是纯黑,而是一种极深极深的褐色,在月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

    眼神里带着一种脆弱的、迷茫的、尚未完全清醒的朦胧感,像是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小动物,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眼尾的那一抹薄红还没有褪去,在苍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艳丽,像是有人在宣纸上用朱砂轻轻点了一下,颜色洇开,晕染出一片淡淡的绯色。

    脆弱。

    漂亮。

    十一号的脑子里只有这两个词在反复循环。

    不是英俊,不是帅气,不是任何带有雄性特质的形容词。

    就是漂亮。

    纯粹的、毫无攻击性的、让人想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的漂亮。

    漂亮得不似真人。

    十一号端着水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碗水险些洒出来——这在十一号的职业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事。

    他的手稳得像铁铸的,别说端一碗水,就算端着一碗滚烫的油在刀尖上跳舞,他也不会洒出一滴。

    但现在,他因为一双眼睛,手抖了。

    那人看着他,似乎也在辨认他是谁。

    那双雾蒙蒙的瑞凤眼里渐渐浮现出一点困惑,像是觉得眼前这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不太像是这座废弃宫殿里应该出现的东西。

    然后,那人的目光往下移动,落在他手里的水碗上。

    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闪而过的亮光,像是黑暗的房间里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火光只存在了一瞬间就熄灭了。

    但那一瞬间的光亮,足以照亮整个房间。

    十一号看到了那个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内侍吗?”

    声音很轻很轻,像风拂过琴弦,带着一种沙哑的、虚弱的、几乎要被咳嗽声吞没的质感。

    那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生涩的、不太熟练的意味,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自己的声带。

    十一号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该怎么说?

    说自己是一个被主人丢弃的暗卫,正准备在这座废弃宫殿里自杀,听到了他的咳嗽声,所以进来给他送碗水?

    这太荒谬了。

    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所以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水碗递到那人面前,动作很轻很轻,生怕自己的手再抖一下。

    那人看着水碗,又看了看他,那双瑞凤眼里浮现出一种小心翼翼的神色,像是在确认这碗水是不是真的可以喝。

    “给我的?”那人又问。

    十一号点了点头。

    那人慢慢地撑起身体,从榻上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对于普通人来说轻而易举,但对他来说,似乎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手肘撑在床褥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陷。

    十一号下意识地伸出了另一只手,想要扶他一把,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缩回去。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双沾满鲜血的手,不配碰这个人。

    那人终于坐了起来,接过水碗,低头喝了一口。

    水从他的嘴角溢出一丝,沿着下巴的弧线滑落,滴在雪白的里衣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掉了嘴角的水渍,然后抬起头,对十一号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嘴角的弧度,只是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那双瑞凤眼里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点,露出

    “谢谢你。”那人说。

    十一号的呼吸停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停了。

    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身体,攥住了他的心脏——不,暗卫没有心,暗卫只是一具会呼吸会行动的尸体,暗卫不会因为一个笑容就心跳加速。

    但他确实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重到他觉得那个人一定能听到。

    十一号站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但他的碗已经空了——不,碗在那个人手里,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是僵在那里,像一个被人点了穴道的木偶,目光黏在那个人的脸上,怎么都挪不开。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那人问,“你的脸好红。”

    十一号猛地后退了一步。

    脸红?

    他的脸红了吗?

    一个暗卫,一个被训练成没有情绪、没有反应的杀人工具,他的脸怎么会红?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隔着黑色的面巾,他摸不到自己的皮肤,但他能感觉到面巾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个人,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男人。

    也能如此美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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