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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疆的京城叫“安京”。
安京的城门,比他想象的要高,比他想象的要宽,比他想象的要热闹。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牵着骆驼的胡人,有背着书箱的学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守城的士兵在检查过往行人,但态度出奇地和善。
一个士兵蹲下来,帮一个老妇人捡起掉落的包袱;另一个士兵用蹩脚的胡语跟一个波斯商人打招呼,逗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严止肃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的随从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殿下,该进城了。”
他回过神来,走进了安京。
安京的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烤饼的麦香、卤肉的酱香、药材的苦涩、胭脂的甜腻——混杂在一起,居然不难闻。
街上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宽袍大袖的汉人装束,有紧身窄袖的胡服,有色彩斑斓的异域服饰。
女人和男人并肩走在街上,有的女人甚至还穿着官服,腰佩官印,昂首挺胸地从他面前走过。
严止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清国,女人是不能随便出门的。
就算出门,也必须戴面纱、穿长袍,不能让人看到容貌。
更别说做官了——清国的女人要是敢穿官服上街,早被当街打死。
但这里的人似乎习以为常,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殿……公子,”随从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大疆礼部的人来接了。”
严止肃转头看去,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正微笑着朝他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吏,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可是清国三皇子殿下?”那人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在下礼部郎中周文远,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殿下入宫。”
严止肃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等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一般来说,接下来应该是——交出随从,搜身,没收所有财物,然后被带到一个阴暗的小房间里。
但周文远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着说:“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严止肃愣住了。
接风洗尘?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
他没有听错。
大疆的皇帝在大疆的皇宫里,真的为他设了宴。
不是鸿门宴,是真的接风宴。
皇帝——大疆第四代君主,年号“永宁”,人称永宁帝——坐在主位上,笑容和煦,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更像一个邻家的长辈。
“严三皇子,来,坐。”永宁帝指了指离自己不远的位置,“一路可还顺利?”
严止肃谨慎地回答:“多谢陛下挂念,一路顺利。”
“顺利就好。”永宁帝点点头,“朕已经让人给你安排了住处,就在安京东城的质子府。朕知道你可能不习惯一个人住,所以质子府里还有几个别国的质子,你们可以做个伴。”
严止肃试探地问:“敢问陛下……质子的住处,可有禁制?”
永宁帝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禁制当然有,”永宁帝坦然地说,“你不能离开安京,不能私自联络外国使节,不能参与任何可能危害大疆的活动。除此之外,你可以在安京城内自由行动,可以交朋友,可以做生意,可以读书,可以习武——只要不违反大疆律法,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严止肃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永宁帝忽然说,“你身上有一种药,每三个月需要服用一次解药。这药无毒无害,只是确保你不会擅自离开。只要你安分守己,解药会按时送到你手上。”
严止肃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没有这个才奇怪。
但接下来的事,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了。
永宁帝又说:“朕知道你心里有很多顾虑。朕不勉强你相信朕,但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大疆立国一百余年,前后接纳过二十三位质子。其中二十人,在大疆生活三年后,自愿选择留在大疆,不再回国。”
严止肃抬起头,看着永宁帝。
“另外三人呢?”他问。
永宁帝笑了笑:“那三人回到了自己的国家,一个当了皇帝,一个当了丞相,一个当了将军。他们回去之后,都跟自己的国家签了永不侵犯大疆的盟约。”
严止肃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他心里的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将那一下跳动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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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子府比严止肃想象的要好得多。
不是那种阴冷潮湿的地牢,而是一座三进的宅院,青砖灰瓦,庭院里种着几株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开得热热闹闹。
宅子里有十几个房间,每个质子都有自己的卧室和书房。
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练武场,摆放着刀枪剑戟,供质子们活动筋骨。
严止肃到的时候,已经有四个质子住在里面了。
分别是北燕国的二皇子、南楚国的太子、西凉国的大王子,还有一个东夷国的世子。
北燕二皇子是个爽朗的汉子,一见面就拍着严止肃的肩膀说:“又来一个!走走走,我带你去吃安京城东头的羊肉汤,那味道,绝了!”
南楚太子是个文弱书生,正坐在院子里看书,抬头看了严止肃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西凉大王子正在练武场耍大刀,看到严止肃,咧嘴一笑:“会骑马吗?明天跟我去城外跑马,大疆的马场,那叫一个辽阔!”
东夷世子年纪最小,看起来才十五六岁,正蹲在院子里逗一只猫。
他抬头看了严止肃一眼,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严哥哥好。”
严止肃站在那里,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假的质子府。
日子一天天过去,严止肃渐渐发现,大疆的好,不是装出来的。
他可以在安京城里随意走动,没有任何人跟踪他、监视他。
他想去哪就去哪,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
他甚至可以出入大疆的皇宫。
永宁帝偶尔会召他进宫下棋、喝茶、聊天,聊的内容天南海北,但从不涉及政治。
永宁帝对他的态度,就像一个长辈对晚辈,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
“严三皇子,你下棋的路数太保守了,”永宁帝有一次笑着说,“跟你父皇一样,每一步都想防守,最后把自己防死了。”
严止肃握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用这种语气评价他的父皇——不是敬畏,不是恐惧,不是谄媚,而是带着一点调侃、一点无奈、一点“我看透你了”的了然。
“陛下见过我父皇?”严止肃问。
“见过一次,”永宁帝说,“二十年前,他还没登基的时候,来过一次大疆。你父皇是个很谨慎的人,谨慎到了多疑的程度。他总觉得别人要害他,所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永宁帝叹了口气:“但他是个好人,只是……不适合当皇帝。”
严止肃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父皇,想起那个总是皱着眉头、总是疑神疑鬼、总是觉得所有人都在算计他的男人。
他觉得永宁帝说得对。
但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大疆更可怕。
一个能把邻国皇帝看得如此透彻的国家,一个能如此精准地判断出一个人“适合不适合当皇帝”的国家——这样的国家,如果有一天想要吞并清国,清国有还手之力吗?
严止肃的心里,从那一刻起,种下了一颗种子。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在大疆生活得越来越自在,越来越放松,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质子府里的其他质子都喜欢他。
北燕二皇子跟他称兄道弟,南楚太子跟他论诗论文,西凉大王子跟他切磋武艺,东夷世子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他甚至在大疆交了一些大疆的朋友。
有礼部的小吏,有国子监的学生,有安京城里的商贩,有茶楼里的说书人。
没有人因为他是质子而看不起他。
没有人因为他来自一个弱小的国家而欺负他。
没有人因为他不得宠而嘲笑他。
在大疆,严止肃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活着”。
在清国,他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每天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的父皇不喜欢他,他的兄弟们排挤他,他的母妃早逝,他在后宫里没有任何依靠。
他活得像一个影子。
但在大疆,他像一个人。
他开始学着大疆人的样子,早上起来在街上买两个热腾腾的包子,边走边吃。
他学会了用大疆的方言跟小贩讨价还价,学会了在茶楼里听书时拍桌子叫好,学会了在秋天的傍晚跟朋友们一起去城外看红叶。
时间是最好的麻醉剂。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严止肃在大疆生活得越来越像一个大疆人。
他开始忘记自己是一个质子,忘记自己的使命,忘记自己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