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桃花还没开,楚时岸的心思却像枝头的花苞一样,一天比一天鼓胀,一天比一天压不住。
早朝之后,南忆春照例要去御书房。
说是教导皇上,其实也没什么可教的了——楚时岸十八岁了,该学的都学了,该懂的都懂了,批起奏折来比南忆春自己还老辣。
可这规矩是从小就定下的,太傅每天要在御书房待上一个时辰,陪皇上读书、批折子、议事。
这些年过去,这规矩早就不是规矩了,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习惯。
楚时岸坐在案前批折子,南忆春就坐在旁边,有时候翻翻书,有时候看看他批的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靠着椅背,半阖着眼打盹。
楚时岸批几本就要侧头看一眼,确认那人还在,才安心地继续低头。
今日御书房里烧了炭盆,暖烘烘的。
南忆春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了半天也没翻一页。
楚时岸批完一本折子,侧头看他,发现他眼皮已经在打架了,那卷书快从手里滑下去。
“困了就去榻上睡。”楚时岸说。
南忆春摇摇头,把书拿正了些:“不困,臣看着呢。”
话音刚落,那卷书又往下滑了一截。
楚时岸伸手把书抽走,起身拉着他的手腕往旁边的矮榻走。
那矮榻是楚时岸专门命人添的,铺了厚厚的褥子,放了一个软枕,就是给南忆春歇脚用的。
他把人按在榻上,又扯过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睡一会儿。”他说,声音不容拒绝,“半个时辰,朕叫你。”
南忆春抬眼看他,还想说什么,被楚时岸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便不说了,往榻上一靠,阖上眼,没多久呼吸就平稳下来。
楚时岸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看着他安安静静的睡颜,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唇角,看着他散落在枕上的乌发。
他忽然觉得这间暖烘烘的御书房里,只有这一处是亮的,其余都是暗的。
他弯下腰,把滑下去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南忆春的下巴。
那触感细腻得让他指尖发麻,他猛地收回手,在袖中握紧了拳。
转身回到案前,他拿起朱笔,却半天落不下去。
奏折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细腻的,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又像是碰过了就再也忘不掉。
他放下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更早的画面——他八岁那年,登基大典,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坐在那张大得能装下三个他的龙椅上,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他怕得手指发抖,却死死攥着扶手不肯让人看出来。
是南忆春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那温度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让他忽然就不怕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开口叫“太傅”,南忆春蹲下来,和他平视,笑着说:“臣在。”
那一年,南忆春十二岁。
十二岁的南太傅,乌发如云,眉眼如画,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是春日里第一缕风吹过湖面,漾开的涟漪。
他蹲在小小的帝王面前,伸出手,说:“陛下别怕,臣会一直陪着陛下。”
小小的楚时岸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却握得很紧。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需要太傅手把手地教他写字,不再需要太傅站在他身边替他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可他还是习惯南忆春在身旁,习惯他在御书房里翻书的声音,习惯他偶尔咳嗽时用手帕掩唇的动作,习惯他批折子时微微侧头的弧度。
习惯到他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楚时岸睁开眼,目光又落在矮榻上那个人身上。
是那年他十五岁,第一次梦遗。
梦里全是那个人——那个人坐在窗下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他走过去,叫了一声“太傅”,那个人抬起头来,对他笑。
然后他就醒了,身下一片濡湿。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心跳如鼓,面红耳赤,却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梦里的人是太傅。
是那年他十六岁,第一次看见有人给南忆春送东西。
是一个新入翰林院的年轻进士,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南太傅喜欢桃花,巴巴地送了一幅桃花图来。
南忆春收了,还夸那画画得好。
楚时岸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年轻进士因为太傅一句夸奖就红了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闷闷的,堵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那天晚上他把那幅画从南忆春的书房里拿走了,第二天让人在桃园里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忆春桃园”四个字。
南忆春知道后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可那个年轻进士,后来再没进过宫。
是那年他十七岁,南忆春病重。
他守在榻前三天三夜,看着那张脸一天比一天白,听着那咳嗽声一天比一天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喘不过气来。
太医说太傅这病怕是好不了了,让皇上准备后事。
他当场拔了剑,架在太医脖子上,说太傅要是死了,整个太医院陪葬。
太医吓得瘫在地上,是南忆春在榻上轻轻唤了一声“陛下”,他才扔了剑,跪在榻前,握着那只凉得吓人的手,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是他长大后第一次哭,哭得无声无息,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南忆春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一下,说:“陛下别怕,臣还在。”
那天晚上,南忆春烧得厉害,昏睡中说了很多胡话。
楚时岸坐在榻边,一句一句地听。
他听见南忆春叫“陛下”,叫了很多声,每一声都带着不同的语气——有时候是温柔的,有时候是严厉的,有时候是无奈的,有时候是撒娇的。
他听见南忆春说“臣就是陛下的,哪怕是死也会和陛下一同”。
他听见南忆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那一刻,楚时岸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明白了南忆春的心思——他那时候还不确定太傅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他喜欢太傅。
不是学生喜欢老师的那种喜欢,不是晚辈依赖长辈的那种喜欢,是那种——想把他留在身边,想让他只看着自己,想碰他、想抱他、想亲他、想把他揉进骨血里,让他哪儿都去不了的那种喜欢。
那种喜欢来得又猛又烈,像山洪暴发,像野火燎原,一瞬间就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他坐在榻边,握着那只凉得吓人的手,心跳如鼓,面红耳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那句话就像刻在了他心里,日日夜夜地回响。
“臣就是陛下的,哪怕是死也会和陛下一同。”
他反复地咀嚼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入了魔。
太傅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太傅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太傅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臣子对君王的忠心?
是长辈对晚辈的承诺?
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看南忆春的眼神变了。
不是他能控制的,是它自己变的。
它变得更深,更沉,更烫。
像一潭死水底下藏着一座火山,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翻涌着能把人烧成灰烬的炽热。
他看南忆春喝药,觉得他连皱眉的样子都好看。
他看南忆春走路,觉得他衣摆拂过地面的样子都勾人。
他看南忆春笑,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看的东西。
他看南忆春咳嗽,心疼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他看别人看南忆春——
他恨不能把那些人的眼珠子挖出来。
沈惊鸿看南忆春,他不喜欢。
沈惊鸿是女人,看南忆春的眼神坦坦荡荡,就是喜欢,就是欣赏,就是觉得太傅人好、长得好看、说话好听。
可楚时岸不喜欢。
他不管沈惊鸿是什么心思,他只知道她看南忆春的时候,眼睛会亮,会笑,会凑得很近,会让南忆春也对她笑。
他不喜欢。
太傅只能对他笑。
太傅的笑,太傅的温柔,太傅的好,都只能给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冒出来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从沈惊鸿第一次送南忆春东西的时候,也许是从那个年轻进士送桃花图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他还是个小孩子,坐在龙椅上够不着地,南忆春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他就觉得这天下都是他的,而太傅是他一个人的。
他知道这个念头不对。
他是帝王,太傅是臣子。
太傅教导他要做明君,要心怀天下,要海纳百川。
太傅教了他十年,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治国理政,教他做一个好皇帝。
太傅教得那么好,他学得那么认真,可偏偏有一件事,他怎么都学不会——他学不会把太傅只当成太傅。
他学不会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它们就像桃园里的树,一年比一年长得高,一年比一年开得盛,他越是想压,它们就越是疯长。
到现在,已经长成了一片他控制不住的林子。
他有时候想,如果太傅知道他在想什么,会怎么看他?
会失望吗?
会害怕吗?
会疏远他吗?
那个从小被他护着、教着、陪着长大的人,那个他最信任、最依赖、最离不开的人,如果知道他的帝王对他存着这样的心思——
楚时岸不敢想。
可他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