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忆春得了这句话,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眼里的水光晃了晃,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唇角也翘起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一朵桃花忽然绽开。
楚时岸看着这笑容,心里那点无奈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柔软。
值了。
他想。
能让太傅这么笑,别说让他去上朝,就算让他把这江山让出去,他也愿意。
南忆春得意地弯着眼眸,这才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坐起身来。
楚时岸看着他坐起来时滑落的锦被,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和那散落满肩的乌黑长发,心里又是一阵悸动。
他移开目光,起身去给他拿衣裳。
“穿厚些。”他说,“早朝上冷。”
南忆春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穿。
楚时岸就站在一旁看着,看他穿衣时微微侧头的动作,看他系腰带时低垂的眼睫,看他拢袖口时修长的手指。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好看,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穿好了,南忆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陛下,臣好了。”
楚时岸低头看他。
太傅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袍,外罩同色的纱衣,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瘦出尘。
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挽住,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截白皙的耳后。
眉眼间还带着刚醒来的慵懒,却又添了几分即将出门的期待,整个人像是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美得不太真实。
楚时岸看着,忽然有些后悔答应他去了。
这副模样,怎么舍得让别人看见?
可他答应了,便不能反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吧。”
太和殿。
早朝的时辰还没到,大臣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到了。
他们站在殿中,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有的是在商议政事,有的是在闲聊家常,还有的是在交换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听说了吗?昨儿个晚上,皇上那边闹了一场。”
“什么?谁闹?”
“莲嫔娘娘。听说跑去御书房闹,说什么桃林不好,害她起疹子,让皇上把那片桃林砍了。”
“桃林?就是后花园那片?那可是占了好大一片地方,都快赶上半个宫那么大了。”
“可不是嘛。莲嫔娘娘说那片桃林挡路,单一不香,花期又短,还害她起疹子,让皇上下令砍了。”
“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皇上说那桃林是个人的,不是给她们的,让莲嫔娘娘以后别靠近。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能医就医,医不好就入土,别来他跟前卖弄。”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臣们交换着眼神,心里都在盘算。
那片桃林,他们都知道。
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皇上都会陪着一个人去看。
那个人是谁,他们也都知道——南太傅,那个从先帝年间就在宫里住着、说是养病、说是教导皇上、却从不上朝、从不干政的人。
那个人,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怕是不轻。
“还有一件事。”又有人压低声音道,“昨儿个晚上,皇上是在哪儿歇的?”
“哪儿?”
“乾清宫。”
“乾清宫?那不就是皇上的寝宫吗?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是,南太傅昨儿个一整天都在乾清宫。听说是因为身子不适,在里头养病。”
“那岂不是说……”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沉思,有人眼神闪烁。
“这不合规矩吧?”有人小声道,“太傅是外臣,怎么能留宿在皇上寝宫?”
“谁说不是呢。可那是皇上,谁敢说什么?”
“再说了,南太傅身子不好,是众所周知的。皇上体恤太傅,留他在寝宫养病,也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你见过哪个太傅养病养到龙榻上去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不说话了。
是啊,养病是养病,可养到龙榻上去,那就不一样了。
“今日早朝,得好好说道说道。”有人低声道,“这规矩,不能坏。”
“对,规矩不能坏。”
“不管是谁,哪怕是南太傅,也不能坏了规矩。”
几个人交换着眼神,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时,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
大臣们连忙按品级站好,躬身行礼。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大臣们低着头,只能看见一双黑靴从眼前走过,玄色的袍角从眼前拂过,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然后,他们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踩在云端上,几乎没有声音。
大臣们心中疑惑,却不敢抬头。
直到那脚步声也走过,他们才敢偷偷抬起眼,往上看了一眼。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龙椅上,坐着皇上。
这没什么。
可龙椅前面,放着一扇屏风。
那屏风是紫檀木的架子,上面镶着上好的绢帛,绢帛上绣着山水,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可透过那层薄薄的绢帛,能隐约看见后面有两个人影。
并排坐着。
龙椅明明只有一张。
可那两个人影,分明是并排坐着的。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里都是震惊。
并排坐着?
和皇上并排坐着?
那是什么位置?
那是龙椅,是这天下独一份的位置,是只有天子才能坐的位置。
谁能和皇上并排坐着?
皇后不能,太后不能,任何妃嫔都不能。
那后面的人是谁?
答案其实不用想都知道——南太傅,那个从先帝年间就住在宫里的人,那个皇上从八岁起就依赖的人,那个据说身子不好、常年养病的人。
可就算是南太傅,也不能坐在龙椅上啊。
那是龙椅,不是随便什么椅子。
有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的眼神变得阴沉。
有人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开口。
太监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早朝开始——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大臣们收回目光,开始议事。
先是户部呈报秋税的数目,然后是兵部呈报边境的军情,再然后是礼部呈报即将到来的祭天大典的筹备情况。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奏折一本接着一本,说得口干舌燥,听得昏昏欲睡。
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些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往那扇屏风后面瞟。
那两个人影,一直坐在那里。
一个稍微高些,坐得端正,是皇上。
一个稍微低些,坐得……好像不是那么端正。
是靠在什么上面?
靠在皇上身上?
大臣们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屏风后面。
南忆春确实靠在楚时岸身上。
他身子骨弱,坐久了就觉得累,不知不觉就往旁边靠了靠。
楚时岸感觉到肩头一沉,侧头看了一眼,便伸手揽住了他的腰,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这一揽,便再没松开。
南忆春靠在他肩上,垂眼看着很。
他轻轻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光,拿帕子拭了拭,然后继续靠着。
百无聊赖之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儿个晚上,那位莲嫔娘娘来闹的时候,可是哭得很伤心呢。
那片桃林,可是陛下给他种的。
他忽然想笑。
这些人啊,真是有意思。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闹。
闹完了,还要哭,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低低的,只有身边的楚时岸能听见。
“陛下。”他轻声唤,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慵懒,却又透着几分狡黠。
楚时岸正襟危坐,听见这声唤,侧头看他。
这一看,差点没绷住。
太傅靠在他肩上,微微仰着脸看他,那双瑞凤眼弯弯的,眼尾上挑,眼里盛满了笑意,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唇角也翘着,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整个人像是偷吃了糖的孩子,得意又狡黠。
“怎么了?”楚时岸低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南忆春眨眨眼,凑近了些。
那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到楚时岸能清楚地看见他那长长的睫毛,看见他那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见他那淡粉色唇瓣上细微的纹路。
还有那丝丝缕缕的桃花香,随着他的靠近,越发浓郁,缠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楚时岸的呼吸一窒。
“陛下,”南忆春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是羽毛拂过心尖,“臣想告状。”
楚时岸一愣:“告状?告谁的状?”
南忆春眨眨眼,眼里狡黠的光更盛了:“告那位莲嫔娘娘。她昨儿个说陛下的桃林不好,臣听了,心里不痛快。”
楚时岸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小狐狸般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个不痛快?”他问,声音也软了下来。
南忆春想了想,道:“那片桃林,是陛下给臣种的。每年春天,臣都要去看的。桃花开的时候,粉粉白白的,落了一地,好看得很。臣喜欢得紧。”
他说着,忽然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可那位莲嫔娘娘说它不好。说她靠近就起疹子,说它单一不香,说它花期短。臣听了,心里就难受。”
楚时岸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眼里那一点委屈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心疼?
有的。
想把他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人说他一句不好。
想告诉他,那片桃林是他的,谁也动不了,谁也说不着。
还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