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那些被净化的魔力正在寻找自己的位置,有些停留在经脉中,有些流入丹田,有些爬上魂栖之冠,还有一些……似乎在探索更深的地方,探索他从未意识到的“空隙”。
他“看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将新鲜血液泵向全身,而那些血液中,已经混杂着极其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他在变成什么?
艾尔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停下来的话,他一定会死。
不是被敌人杀死,不是被诅咒吞噬,而是被自己体内的力量——撑爆。
这死法太蠢了。
他不想死得这么蠢。
所以他继续控制,继续引导,继续让那些魔力一点一点适应他的身体,也让他的身体一点一点适应那些魔力。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只是一瞬。
艾尔感觉到那股狂暴的魔力海洋,终于开始平静下来。
不是驯服,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河道。
那些庞大的魔力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循环——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上行,经过心脏,经过魂栖之冠,然后回到丹田。每一次循环,都会有一小部分魔力沉淀下来,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也会有一小部分杂质被排出,顺着皮肤表面的毛孔,化作极其细微的银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爱丽丝看见了那些银色光点。
她看见它们从艾尔的皮肤表面浮现,然后缓缓上升,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中。
“他在……排东西?”她不确定地问。
“净化。”罗拉娜轻声说,“他在把自己体内无法吸收的部分排出去。这个过程……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引起连锁反应。”
“危险?”爱丽丝紧张起来,“那我们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罗拉娜看着她,翠绿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安慰,“只需要……在这里陪着他。”
爱丽丝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陪着他。
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让他在那片黑暗的意识海洋中,能感知到——岸边有人。
她把艾尔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自己的心跳,通过身体接触,一点点传递给他。
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听到了吗?”她在心里说,“我们还在这里。你也要在这里。”
——
远处,欢呼声渐渐平息。
战场上的联军士兵开始清理残局,救治伤员,重新构筑防线。
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想要过来询问,但被格鲁姆大师挥手赶走了。
老半身人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杖,站在不远处,苍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艾尔身上,落在那若有若无的银色光点上。
“多少年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些英雄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吧。”
米迦勒被两名士兵搀扶着,站在另一边。他的圣光还没有恢复,但他的眼中,那属于圣骑士的光芒,依然没有熄灭。
他看着艾尔,看着他身上浮现的银色光点,忽然想起了什么。
“莉娜。”他轻声问,“你记录的那些数据里……有没有提到过,‘被魔神之力侵蚀后,还能自我净化’的案例?”
莉娜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所有记载里,被魔神之力侵蚀的人,只有两种结局——死亡,或者成为怪物。”
“那他现在是什么?”
莉娜沉默了。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阿尔瓦博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苍老而干涩,却带着一丝难得一见的……敬畏。
“他现在是第三种。”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艾尔身上那些银色光点。
“第一种,死亡。第二种,成为怪物。第三种——”
他顿了顿,似乎连自己都不太相信接下来的话:
“——把魔神之力,变成自己的东西。”
——
艾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
他只知道,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落在脸上的时候,他醒了过来。
阳光很暖。
爱丽丝的怀抱也很暖。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爱丽丝那张满是泪痕和灰尘的脸,正在低头看着他。
“……”艾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太干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单音。
爱丽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黎明的阳光还要明亮。
““笨蛋。”她又骂了一句,但声音软得像,“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艾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她怀里,呼吸平稳,嘴角带笑,像一个终于可以安心休息的孩子。
爱丽丝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抹笑意,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然后抬起头,看向周围。
格鲁姆大师拄着木杖站在不远处,苍老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米迦勒被两名士兵搀扶着,圣骑士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的光芒比刚才明亮了许多。莉娜站在另一边,手里还拿着那个记录板,但根本没有在记,只是呆呆地看着这边。阿尔瓦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阳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只握着记录板的手,似乎放松了许多。
罗拉娜轻轻走过来,在爱丽丝身边蹲下。
“他成功了。”精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欣慰,“他的身体……适应了那些魔力。”
爱丽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抱着他,感受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足够了。
——
远处传来脚步声。
爱丽丝抬起头,看见一队士兵正朝这边跑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正是第一处缺口的那个指挥官,他的左臂已经彻底没了,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但他的眼睛很亮,步伐很稳。
他在距离爱丽丝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单膝跪地。
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胸口。
那是军礼。
最高的军礼。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谢谢你们。谢谢那个年轻人。”
他身后,那一队士兵齐刷刷地单膝跪下,同样以拳击胸。
爱丽丝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艾尔——他还闭着眼睛,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她张了张嘴,“他睡着了。”
“那就让他睡。”指挥官抬起头,目光落在艾尔苍白的脸上,眼中有着复杂的光芒,“等他醒了,告诉他,第三道防线欠他一条命。我,铁斧佣兵团团长卡德·铁斧,欠他一条命。”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艾尔,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那队士兵紧随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爱丽丝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艾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听见了吗?”她轻声说,“你欠了好多条命。所以你得好好活着,慢慢还。”
艾尔当然没有回答。
但他嘴角那一点笑意,似乎更深了一点点。
太阳越升越高。
战场上,尸体被一具一具抬走,伤兵被一个一个送往后方,战线被一寸一寸重新构筑。士兵们疲惫但有序地忙碌着,偶尔有人抬头看向这边,看向那个靠在女孩怀里的年轻人,眼中带着感激和敬畏。
消息已经传开了。
“那个戴冠冕的年轻人,找到了量产型怪物的弱点。”
“他在第三道防线,一个缺口一个缺口地跑,亲手示范怎么打。”
“最后一个缺口,他连动都动不了了,还帮那个红发的女孩干掉了三个‘头目’。”
“听说他是从地下遗迹出来的,那里封印着上古魔神……”
传言总是越传越离谱,但核心的东西没有变——
那个年轻人,救了他们。
爱丽丝听着那些隐约传来的议论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骄傲?有一点。
心疼?有很多。
无奈?一直都有。
“你这个人啊……”她低头看着艾尔,轻声嘟囔,“总是这样。每次都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然后让别人替你操心。”
艾尔当然没有反驳。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嘴角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
格鲁姆大师走了过来,在爱丽丝身边坐下。
老半身人法师看着艾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这小子,命硬。”
爱丽丝点了点头。
“不是一般的硬。”格鲁姆继续说,“地下遗迹那二十秒,换了别人,死十次都不够。他倒好,撑过来了,还顺手干了三个‘接收端’。”
爱丽丝又点了点头。
“而且,”格鲁姆的目光落在艾尔头上的魂栖之冠上,“那东西,选对人了。”
爱丽丝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魂栖之冠静静地待在艾尔额间,暗淡无光,像一件普通的饰物。但不知为何,此刻看着它,爱丽丝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在休息。
不是“死亡”,不是“失效”,只是在休息。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它会醒的。”格鲁姆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等这小子醒了,它也会醒。”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是他的。”格鲁姆理所当然地说,“古代魔法帝国锻造的东西,认主之后,一辈子都是主人的。除非主人死了,否则它不会放弃。”
爱丽丝沉默了。
她看着那顶冠冕,看着艾尔苍白的脸,看着他那抹淡淡的笑意。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
时间缓缓流淌。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向西边滑落。
伤员被一批一批送走,防线被一点一点加固,消息被一次次传递。
艾尔一直在睡。
爱丽丝一直在守。
偶尔有人过来询问情况,偶尔有人送来食物和水,偶尔有人想要替换她,让她也休息一下。但她都拒绝了。
不是不累。
是不想放手。
她怕一放手,他就会消失。
她知道这想法很傻,但她控制不住。
罗拉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轻轻递给她一块干粮和一杯水。
“吃一点。”精灵说,“他没事了,你也不能倒下。”
爱丽丝看着那些食物,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来,默默地吃。
确实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她一边吃,一边低头看着艾尔。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呼吸也更平稳了。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问。
罗拉娜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他消耗太大了,身体需要时间恢复。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艾尔身上那些已经消失的银色光点曾经出现的地方。
“而且他刚才做的那些事,可能比那二十秒还要累。”
爱丽丝沉默了。
她知道罗拉娜说的是什么。
控制魔力,修复经脉,净化污染——同时做三件事,在已经透支到极限的情况下。
她甚至不敢想象那有多难。
“怪物。”她又骂了一句,但这一次,语气里没有无奈,只有心疼。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艾尔终于醒了。
他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露出那双依然疲惫、却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的眼睛。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爱丽丝的脸。
那张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痕,眼眶红肿,头发凌乱,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在艾尔眼里,那张脸,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爱丽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带着笑意。
爱丽丝愣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强忍着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放声大哭。
“你这个混蛋!”她一边哭一边骂,“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知道我以为你又要死了吗!你知道我——”
她骂不下去了,因为艾尔抬起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那手很凉,很轻,但很温暖。
“我知道。”他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