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举着盾牌,喊着口号,一次又一次将涌进来的黑色身影顶回去。地上躺满了尸体,有联军的,有敌人的,但敌人的尸体明显更多——然而那些黑色的身影根本不在乎伤亡,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空洞的黑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或犹豫。
“那就是……”爱丽丝的声音发紧。
“量产型。”艾尔点头。
他看到了那些“消耗品”的动作模式。与山本耀司那种充满个人风格的狂暴攻击不同,这些复制品更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但缺乏山本那种诡异的变通能力。
它们的弱点,应该是一样的。
艾尔深吸一口气,拄着法杖,向最近的一处缺口走去。
——
“退后!退后!”
一个粗哑的嗓子在喊叫。那是这处缺口的指挥官,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左臂已经被齐肩斩断,简单的包扎还在往外渗血,但他依然用右手握着剑,站在队伍最前面。
“稳住阵线!把他们堵回去!”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缺口处窜了进来。那是一个量产型“勇者”——他穿着黑色的轻甲,手持两柄短刀,空洞的黑色眼睛扫过人群,然后锁定指挥官,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了上来。
指挥官举剑格挡,短刀与长剑碰撞,溅出火星。但第二个量产型紧接着从缺口挤了进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该死!”指挥官怒吼,但已经来不及了。两个量产型缠住了他,第三个直奔他身后正在重整阵型的士兵。
那一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侧面射来,精准地命中那量产型的后颈——脊柱第七节与第八节之间。
量产型的动作猛地僵住,空洞的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混乱的光芒,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艾尔拄着法杖,站在十步之外,手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道射线几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体力,他现在光有从玛娜之河沟通来的魔力,却没有能把他们发挥出来的体魄。
“打他们的后颈!”他用尽全力喊道,“脊柱第七节与第八节之间!那是核心!”
指挥官第一个反应过来。
“听到了吗!打后颈!”他吼着,一剑砍向面前量产型的脖颈。刀锋切入,量产型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抽搐着倒下。
士兵们如梦初醒,纷纷调整攻击目标。原本坚硬如铁的敌人,在找到弱点之后,开始一个个倒下。
“有效!”有人狂喜地喊道,“真的有效!”
缺口处的压力骤然减轻。
艾尔喘息着,差点摔倒。爱丽丝一把扶住他,把他拖到一段还算完整的胸墙后面。
“你就不能先躲着,让我去传话吗?”爱丽丝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气,“非要自己上!”
“你传话……他们不会立刻信。”艾尔靠着胸墙,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必须有人……当场示范。”
“示范完了!现在可以休息了吧!”
“还有别的缺口。”艾尔说。
爱丽丝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知道归知道,但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她还是想骂人。
“混蛋。”她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走吧。去下一个缺口。但你给我听着——要是你敢死,我就追到冥界去把你打回来!”
艾尔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
他们就这样,一个缺口一个缺口地走。
每到一处,艾尔就用仅存的力量示范一次攻击,然后让爱丽丝大喊“打后颈”。有的指挥官反应快,立刻调整战术;有的将信将疑,但在亲眼看见一个量产型被后颈击中后轰然倒地,也就再无怀疑。
第三道防线的崩溃趋势,渐渐被遏制住了。
但艾尔的状况也越来越糟。
他已经完全走不动了,爱丽丝几乎是半扛着他。他的眼睛半阖着,意识时断时续,连格鲁姆的法杖都握不住了,只能被爱丽丝用腰带绑在他手腕上。
“艾尔!别睡!”爱丽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能睡。他对自己说。还有最后一个缺口。
——然后呢?然后他就可以休息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还不能停下。
——
最后一个缺口。
这里的战斗最惨烈,几乎三分之一的防线都被撕开了。至少二三十个量产型正在缺口处与联军士兵混战,而更多的正在从缺口涌进来。
“打后颈!”爱丽丝一到这里就大喊,“他们的弱点是后颈!”
但没人听她的。
不是不想听,是听不见。这里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淹没了所有声音。
艾尔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量产型的动作。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所有量产型都在战斗。有三个站在最后面,一动不动,空洞的黑眼睛望着战场的方向,像是在……等待命令。
“爱丽丝。”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里……最后面那三个……是‘接收端’。”
爱丽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意思?”
“它们是……信号中继。切断它们,前面的那些……会失去协调。”艾尔喘息着,每个字都用尽了全力,“必须……同时干掉三个……”
“我去。”爱丽丝放下他,“你在这里等着。”
“不……”艾尔抓住她的手腕,“你一个人……来不及。它们一发现……就会散开。”
“那怎么办?”
艾尔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用最后一点意识,触碰了魂栖之冠。
那顶冠冕已经沉寂了很久,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的空壳。但当他的意识触碰到它的那一刻,冠冕微微震颤了一下。
然后,一道极其微弱、极其稀薄的精神波动,从冠冕中扩散开来。
不是攻击。
是引导。
它像一根无形的线,将那三个量产型的位置,同时“标记”在爱丽丝的意识中。
爱丽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松开艾尔,让他靠在胸墙上,然后握紧剑,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我回来。”她说。
然后,她冲了出去。
——
三秒钟。
爱丽丝的身影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在混乱的战场中穿行。她绕过缠斗的人群,躲过无意识的刀剑,直奔那三个量产型所在的位置。
两秒钟。
第一个量产型察觉到了她的接近,空洞的黑眼睛转向她。但它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爱丽丝的剑已经刺穿了它的后颈。
一秒钟。
第二个量产型开始移动,试图拉开距离。但爱丽丝的剑更快——她几乎是在抽剑的同时,身体已经转向,长剑脱手飞出,精准地命中第二个量产型的后颈。
零秒。
第三个量产型已经冲到了十步之外,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某种类似“混乱”的光芒。爱丽丝手边已经没有了武器,但她没有停下——她冲向那个量产型,在它举起武器的瞬间,伸手抓住了它的脖子。
不是攻击。
是引导。
艾尔留在她意识中的那根“线”,在她触碰量产型的瞬间,完成了最后的连接。
量产型的动作猛地僵住。它的眼睛里,那空洞的黑色开始消退——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种更深的、更混乱的东西取代。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溃。
就像山本耀司最后时刻那样,从内部瓦解成无数黑色的碎片,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爱丽丝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她成功了。
三秒钟,三个“接收端”,全部清除。
战场上,那些正在战斗的量产型突然像是失去了提线的木偶,动作变得混乱而迟缓。联军士兵抓住机会,疯狂反扑。
第三道防线,守住了。
——
爱丽丝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跑回艾尔身边。
他靠在胸墙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艾尔!”她的声音在颤抖,“艾尔!你听见了吗!我们守住了!你别吓我……”
艾尔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快要油尽灯枯的人。
“……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带着一丝笑意,“干得漂亮。”
然后,他看见爱丽丝身后的天空。
黎明前的黑暗中,有一道光正在升起。
不是太阳。
是某种更远、更古老的东西——正在从那道被他们重新点燃的封印核心中,缓缓释放出来。
光芒穿透云层,穿透硝烟,落在战场上,落在每一个联军士兵的身上。
那些正在溃散的量产型,在光芒中一个接一个倒下,像被阳光融化的雪人。
战场上,响起震天的欢呼。
爱丽丝却没有回头看。
她只是蹲下来,把艾尔抱在怀里,把脸埋在他肩上。
泪水无声地滑落。
“笨蛋。”她轻声说,声音沙哑而颤抖,“你做到了。我们都做到了。”
艾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爱丽丝抱着艾尔,感觉到他的呼吸依然平稳,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小声嘟囔着,却没有松开手。
艾尔没有回应。
不是昏迷,是真的……睡着了?
不对。
爱丽丝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艾尔的身体没有完全放松,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轻轻搭在腹部,保持着某种奇特的姿势——那是一种冥想入定的姿态,她见过很多次。
但此刻他明明已经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冥想?
“爱丽丝。”罗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精灵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们身边,“别动他。”
爱丽丝抬头:“他怎么了?”
罗拉娜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将手轻轻覆在艾尔的额头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悬空感知。片刻后,精灵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在……控制。”罗拉娜轻声说,“控制自己体内的魔力。”
“控制?”爱丽丝愣住了,“他不是已经耗尽了——”
“耗尽了,但也在‘回流’。”罗拉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你忘了那二十秒发生了什么吗?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通道。魔神的力量从他的身体流过,被净化,被驯服,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爱丽丝已经明白了。
然后那些力量,有一部分留在了他体内。
不是魔神的力量。
是被净化的、被驯服的、却依然是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纯粹的魔力。
“他会……”爱丽丝的声音在颤抖。
“撑住。”罗拉娜说,“他现在正在做的,就是让自己撑住。”
两个女孩沉默地看着那个靠在胸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的年轻人。
他太累了。累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怪物。”爱丽丝轻声说,语气里却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已经习惯了的无奈。
罗拉娜微微点头:“确实是怪物。”
然后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啊,她们早就习惯了。
艾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控制这股魔力的。
也许是在倒下的那一瞬间,也许是爱丽丝抱着他哭的时候,也许是欢呼声响起的那一刻。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体内的魔力太庞大了,庞大到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在他干涸已久的经脉中汹涌奔流。那些经脉刚刚经历过最惨烈的透支,此刻脆弱得像一张薄纸,随时可能被这股力量撕裂。
他必须让它们适应。
一点一点,一口一口,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就像驯服一头饥饿的野兽——给它食物,但不能一次给太多;让它活动,但不能让它挣脱缰绳。
艾尔的意识在这片魔力海洋中沉浮。
他“看见”自己的经脉正在被缓慢地撑开,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细微的撕裂和随之而来的愈合。魂栖之冠的银白色光芒在经脉壁上游走,像最精细的工匠,一边修补一边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