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星国境内也仅剩这一座F市孤城。
原本残存的另外几座城市，也已在刚才的混战中化为齑粉，叶修分身乏术，已无力回天。
与此同时，F市地下的最高级别实验室内，科学家们仍在绞尽脑汁地寻找抑制黑暗物质扩张的方法，但至今仍未取得任何突破性进展。
反倒是另一侧的巨型机库内，一艘早已完工的太空飞船已处于随时待命状态。
但这艘飞船的运载能力极其有限，仅能容纳不超过二十万人。
而眼下生活在F市及其周边区域的幸存者中，仅天星国国民就接近一亿！
指望这一艘飞船，根本无法带走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
然而局势已恶化至此，即便这个决定残酷无比，他们也不得不开始着手执行那最后的“火种计划”了！
一间封闭的会议室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在座的皆是天星国乃至当今世界硕果仅存的顶层决策者，他们聚集于此，只为探讨一个关乎种族存续的终极命题。
“诸位，我想强调一个被忽视的事实。”
一名戴着金丝眼镜、身着蓝色条纹西装的中年男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面容严峻，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在此次毁灭巨人的袭击中，敌方已经出现了战力足以媲美甚至超越‘救世神兽’的个体。那么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我们没有时间了，更不可能再等上一两个月去建造第二艘飞船！”
男子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至于所谓的人道主义，在这个节骨眼上，运送二十万人和运送四十万人，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我个人认为，区别微乎其微。”
“恰恰相反，盲目的仁慈只会拖累全人类，导致整个种群彻底灭绝。我并非危言耸听。”
“在座各位心里都清楚，毁灭巨人的实力在呈指数级增长，而我们的守护神——叶修，他的力量已经触及天花板。”
“恕我直言，人类若想延续火种，除了立刻抛弃这颗星球逃亡，已无他路可选！”
程兵的话音落下，整个人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仿佛刚刚宣判了一个死刑。
会议室内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一名女性官员猛地站起身，满脸愤慨地指着程兵说道：“程兵先生，我无法苟同你的言论！”
“没错，人类确实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但如果因为恐惧，就选择抛弃数以亿计的同胞，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你们的良心真的能安吗？”
她环视四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当未来我们的后代指着史书发问，为什么记载中的人口远超现在？为什么他们的亲戚朋友如此稀少时，你们要怎么回答？”
“你们敢直视孩子的眼睛，告诉他们残酷的真相吗？”
“我认为，无论局势多么艰难，我们都不应抛弃任何一名同胞。无论肤色是黄是白亦或黑，我们都是人类！”
“没错，飞船确实拥挤，但真的只能装下二十万吗？”
她挥舞着手中的文件：“我看过飞船的设计图纸，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图纸上竟然还保留着‘单人房间’这种奢侈的设计？”
“诸位！我们是去逃难，不是去星际旅游！”
“一个单人舱完全可以改造成容纳四到六人的大通铺。还有那些宽敞的过道、那些储备仓库，为什么不能塞进更多人？都到这种时候了，谁还会奢求一张柔软的床？”
“哪怕是站着逃离这颗死亡星球，也胜过坐以待毙！”
“还有，程兵先生刚才说二十万和四十万没区别？我觉得区别大了去了！那是二十万条活生生的性命！你怎么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
“不抛弃！不放弃！不妥协！面对困难就要战胜困难，我们不能还没尝试就先举白旗。那是懦夫的行为！”
“抱歉，我不想当懦夫，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也不想。我要说的就这些。”
这位名叫陈兰的女士说完，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此时，被当面抨击的程兵再次站了起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回应道：“陈兰女士，我能理解你想要拯救全人类的宏大愿景，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这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因为它在物理法则面前永远无法成真。”
“敌人不会给我们喘息和准备的时间。我所提出的建议，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于全员抱在一起等死，我更倾向于让一部分人活下去。”
“另外，我不知道陈兰女士是否仔细研读过那份设计图纸，因为上面详细罗列了飞船的各项硬性指标。”
“是的，我们可以强行往飞船里塞更多人，但后果是什么？”
“后果就是超载！飞船甚至可能还没飞出大气层就会在空中解体！”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侥幸升空，在严重超载的状态下，能源消耗将呈几何级数增长。原本设计好能支撑我们抵达新家园的燃料，将远远不够。最终的结局，大家应该都很清楚——那就是在茫茫宇宙中漂流至死。”
“至于那些单人房间，数量极少，仅有十几个，是专门提供给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作业的核心技术人员的。”
“飞船的航行离不开他们，他们的工作容错率为零，这意味着他们的休息时间极短且不能被干扰。所以工程师才设计了这些隔音隔光的单人舱。”
“如果连这种基于生存逻辑的设计都被视为不合理，我不知道陈兰女士想表达什么？是单纯为了反对而反对，还是根本没有深入了解过飞船的运行机制？”
程兵的话针针见血，陈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正如程兵所言，她确实没有细看那些枯燥的技术参数，更不知道单人舱的真实用途。她先入为主地以为那是给高层权贵准备的特权享受，却没想到那是为了保障飞船运行的关键岗位。
此刻，程兵的一番话让她感到无地自容，周围投射过来的目光仿佛都带着嘲笑的意味。
然而，程兵并没有就此停下的意思。
“不妥协！不放弃！不抛弃！这确实是我们国家一贯的行事方针，面对困难迎难而上也没错。”
“但前提是，这个困难有解决的可能。眼下的局面，我们能解决吗？”
“我们不能因为一句口号，就拿全人类延续的最后希望去赌博，而且还是去赌一个概率为零的死局。”
程兵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关乎人类文明能否在浩瀚宇宙中延续的根本问题。”
“我们不能因为个人的道德洁癖，或是为了彰显自己所谓的‘高尚’，就拿整个种族的存亡去赌博！”
“如果你想赌，可以用你自己的命去赌，但请不要拉着全人类陪葬！”
“这并非冷血，而是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但凡还有一丝生机，我们绝不会做出如此决定。”
“我们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如果能救更多人，我们何乐而不为？如果不救，那只能说明，我们真的已经无路可走了。”
程兵说完这番话，缓缓坐下，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另一侧的陈兰，此刻紧紧攥着拳头，眼眶通红，显然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
程兵最后的定性，如同一记重锤，将她所有的道德高地击得粉碎。她想反驳，可环顾四周，那些或沉默、或认同的面孔，让她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如果这不是最高级别的战略会议，她或许会不顾一切地痛骂程兵是“冷血的刽子手”，用道德的利刃将他千刀万剐。
但在这里不行。
这里是决定人类命运的殿堂，不是可以撒泼打滚的菜市场。
……
训练室里，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叶修暂停了游戏，打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苏小小。
此刻的苏小小双眼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
叶修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通过意念链接，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苏小小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小黑，他们要让我们撤离，但是飞船只能带走二十万人，剩下的人都得留下来等死……”
“小黑，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要撤离了吗？
叶修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在他艰难地战胜那三头极限战力的毁灭巨人后，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他很清楚，人类高层承受不起赌失败的代价，绝不会拿种族的延续去博一个渺茫的概率。
最稳妥，也是最理性的选择，就是撤离。
尽管人类并未做好完全的准备，但他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对此，叶修表示理解。
“没事的，你跟他们一起走吧。”
叶修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轻声在她脑海中说道。
“小黑，你不走吗？”苏小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叶修摇了摇头。
“我要再试一试。而且……我想走的话，随时都可以，你不用担心我。”
“倒是你自己，记得一定要随身携带我给你的护身符，千万不要弄丢了！”
闻言，苏小小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只手紧紧抓住胸前佩戴的护身符，仿佛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嗯，我不会弄丢的！”
叶修点点头。
“去吧，跟大家一起撤离，不用来跟我道别了。等我这边处理完，我会去找你。”
“嗯！”
苏小小再次点头，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向外走去，满脸的依依不舍。
……
撤离工作比想象中要快，仅仅两三天便已准备就绪。
飞船升空的那天，叶修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神之大厦顶层，眺望着远方。
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漫天的烟尘如同末日的帷幕。紧接着，一艘造型奇特、宛如连体棺材般的巨型飞船，缓缓挣脱地心引力，向着苍穹飞去。
此时的城市里，早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咒骂声、悲鸣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所有被抛弃的人，此刻都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他们憎恨那些登上飞船的人，憎恨高层的“不公”，为什么被选中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
理解？理智？
在死亡的恐惧面前，这些统统不复存在。
就连神之大厦，也有大批绝望的民众试图闯入，寻求最后的庇护。
可他们刚一踏入大厦范围，便感觉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气息笼罩头顶，瞬间吓得屁滚尿流，哭喊着逃了出去，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对此，叶修只是冷眼旁观。
他没有任何出手安抚这些人的想法。
一来，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二来，面对一群已经彻底绝望的疯子，即便是他站出来安抚也毫无意义。
既然无用，再加上他本身就不愿为之，自然不会去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
……
转眼，时间又过去了四天。
这一天，正是毁灭巨人预定降临的日子。
叶修凌空飞在F市的上空，俯瞰着下方这座早已满目疮痍的城市。
仅仅四天的时间，社会秩序便已完全崩塌。
剩下的人们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做着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有的人在暴乱中死去，有的人彻底疯癫，也有的人自立为王，在末日来临前享受着最后的逍遥。
但无论是哪一种人，在这一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目光呆滞地望向天空，等待着末日审判的到来。
他们也发现了悬浮在空中的叶修。
事实上，一些聪明人早就猜到，这位救世神兽并没有随大部队撤离，而是选择了留下来。
但即便如此，这也无法给他们带来丝毫安慰。
因为他们都知道，救世神兽也已经达到了极限。
他不再是那个力挽狂澜、无所不能的神明。
既然如此……
这些现实到骨子里的人，自然不会因叶修的存在而感到慰藉。
甚至……
有些人心中还在憎恨着叶修。
憎恨他为什么不能再强大一些，强大到可以永远庇护他们，让他们安安稳稳地活到自然死亡！
在过去的四天里，城市的许多角落，都充斥着对叶修的咒骂。
咒骂他无能，咒骂他没有保护好人类……
这些陷入疯狂的人们似乎忘记了，若非叶修的存在，人类文明早已彻底断绝。
就连那二十万搭乘飞船逃离的“火种”，也绝无存活的可能。
但……
在失去理智的绝望面前，逻辑与感恩都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