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四日破晓时分,深山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整片山野随之隐隐震颤。
正在帐中静修的米肖夏骤然睁眼,箭步冲出营帐,飞身掠上高坡望去。
谷地已被掘开深壑,工役仍在挥锄不止。
山风过处,常年笼罩峰峦的乳白雾霭竟开始徐徐消散。
“……成了!”
雾散禁消!米肖夏紧紧攥住双拳,指节发白。
多年筹谋,终在此刻得见曙光——他终于能去见那只被镇在山下的猴子了。
“必须抓紧!”
禁制虽破,如来与那些看守之神绝不会坐视。
说不定一两日内,新的封印便会再度落下。
于仙家而言,重设禁制并非难事,未必需要倚仗山体本身的五行之气。
时机就在今日,刻不容缓。
但还有一重难关:山神土地、五方揭谛,七双眼睛日夜看守。
要如何避开这些神只的耳目?
“呵……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此事米肖夏早已思虑多日。
难虽难,却在几天前便有了对策。
他整了整衣袍,压下心头激荡,转身直往中军大帐而去。
李秀宁正在案前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抬眼微微一笑:
“米先生此时前来,有何要事?”
“禀将军,”
米肖夏神色肃然,拱手沉声道,“方才山中忽生异动,下官恐其影响长城工事,特往查探。
不料竟真发觉蹊跷——那山中气息诡谲,似有邪祟作乱!”
“……邪祟?”
李秀宁眉头倏然锁紧,随即冷哼一声,手中笔杆轻轻搁在了案上。
“区区妖魔,也敢阻我大唐修筑边墙?若真有邪祟作乱,我麾下铁骑自当踏平妖氛!”
“将军英明!”
米肖夏赶忙应声,随即上前一步。
“为防万一,末将请调两千精兵入山详查。”
话虽出口,他的目光却悄悄掠过李秀宁的侧脸,掌心渗出薄汗。
他心中早有盘算:孤身入山,必遭当地土地山神阻挠;但若以大唐军阵开道,那些微末小神又岂敢正面阻拦?
纵使暗中作梗,至少能争得一线机会。
“如今边关筑城正值紧要,又须提防北境鞑靼袭扰,将士们已连日劳顿。”
李秀宁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案几。
“眼下军务暂歇,不如由我随你同去,先探明虚实。”
听闻前半句推拒之辞,米肖夏心头骤然一沉。
正欲再谏,却听得后半句转折,不由得怔在原地。
“走,且去看看是何方邪祟,敢挡我大唐国运!”
话音未落,李秀宁已飒然起身,将帐中那柄鎏金宝刀悬于腰间,掀帘而出时甲胄铿然作响。
“……末将领命!有劳将军亲临!”
米肖夏双眉紧锁,沉默数息后终是咬牙应声,快步跟上。
他本意借军队声势开道,未料竟是主帅亲征。
而事实上,莫说两千士卒,纵使两万大军,也抵不过一个李秀宁!
这位执掌数万雄师的元帅,历经沙场烽烟淬炼,周身萦绕着沙场征伐凝聚的凛冽杀气。
寻常阴神鬼魅,尚未近身便已魂飞魄散。
更紧要的是——她乃大唐公主,天命凤仪。
那些蛰伏山野的土地小神,乃至奉命镇守的四方 ** ,在煌煌天威面前又岂敢造次?
有她同行,见到那位的机缘反倒增添几分。
可另一重隐忧也随之浮现。
山下五百载春秋,对于生性跳脱的灵明石猴而言,是何等蚀骨的煎熬?谁能断言,经年累月的 ** 不曾磨灭它的心性,令其堕入狂乱?
即便神智尚存,那终究是曾撼动天穹的妖王,从来与“温顺驯良”
四字无缘。
倘若相见之时它骤然发难,伤及公主 ** ……该当如何?
但米肖夏没有退路。
他必须见到那只猴子,且时日已然无多。
最终只能将心一横——
且赌这一回!
“此山景致倒有几分峻秀。”
李秀宁忽然驻足,望向层峦深处。
出了营门,米肖夏在前引路,李秀宁望着满山秋色,神情闲适得如同踏青赏景。
“这么久了,你倒是头一回陪我出来走走。”
行了一段,李秀宁含笑说道。
米肖夏却有些神思不属,满心都是孙悟空的事,正盘算着若那猴子发作该如何应付,并未听清她的话。
见他眉间凝着心事,李秀宁只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二位且慢……请留步……”
正此时,忽闻呼声传来。
二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名拄杖的老翁正急急向这边赶。
那老翁看去年岁极高,身形佝偻,背脊弯得几乎折起,一把雪白的长须几乎垂到地上。
他拄着拐杖,步履颤巍巍的,却走得飞快。
李秀宁眼中掠过一丝疑惑:这深山野岭,怎会有这样一位老人?
米肖夏立在旁侧,瞥了一眼,眉头微蹙——对方头顶浮着淡淡的黄芒,修为赫然是十四重天。
若山野老叟皆有这般道行,那修道之人也未免太寻常了。
“前头去不得。”
老翁赶到近前,板着脸对李秀宁说道。
“这是五行山地界,里头豺狼虎豹、妖魔鬼怪什么都有。
再往前走,只怕性命难保!”
“妖魔鬼怪?”
李秀宁微微一怔,目光转向米肖夏。
米肖夏不语,心中暗笑。
能有这等修为的,必是看守那猴子的神灵。
山神土地、五方揭谛,不知眼前这位是哪一路。
他化作老翁模样,分明是想吓住李秀宁,阻他们前行,免得撞见孙悟空。
“巧了,”
李秀宁却莞尔一笑,“我们正是来寻妖访怪的,倒省了找寻的功夫。”
说罢,她迈步便向前行。
米肖夏也一笑跟上,不再理会那老翁。
“哎!去不得!真去不得啊!”
老翁急得连连跺脚,高声呼喊。
二人却头也不回,渐渐走远了。
“这老翁,倒有趣。”
走出一段,不见那人跟来,李秀宁忽然笑着对米肖夏说道。
“是有些趣味。”
米肖夏点头应和,却觉李秀宁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深意,仿佛话中有话。
他不由暗想:难道她察觉了什么?
越想越觉蹊跷——米肖夏此行明为查探妖邪,凶险未卜,李秀宁却主动相随,实在有些反常。
李秀宁的心思与所知内情,米肖夏一时难以揣摩透彻。
既然目的已达,此刻也无暇深究。
“站住!快站住!”
行进间又闻喝止声,此次是一名壮年汉子。
他肩扛一担柴薪,腰间别着斧头,俨然山中樵夫模样。
“樵夫?”
黄色标识,十四级修为,岂会是寻常砍柴人。
何况这清晨时分,其他樵夫才刚入山,他已满载而归,莫非是星夜劳作所得?
“前方二位不可再行!”
樵夫大步上前横臂拦住去路,面色阴沉地低喝道。
“为何?”
李秀宁嘴角掠过一丝讥诮,打量着眼前之人。
“何必多问!总之此路不通。”
樵夫瞪圆双目,语气蛮横。
“普天之下皆属王土,大唐疆域内竟有本宫不能涉足之处?”
李秀宁神色转寒,五指扣住腰间刀柄,冷冽的声音如冰刃出鞘。
“让开!否则立斩不赦!”
“我……”
樵夫一时语塞,未料对方如此强硬。
不待樵夫反应,李秀宁已迈步向前。
“不可再进——”
嗤!
情急之下樵夫伸手欲拦,李秀宁眸中怒意骤燃,弯刀应声出鞘寒光乍现。
以樵夫修为本不惧凡铁,但触怒这位郡主绝非儿戏。
樵夫慌忙撤手疾退两步。
“若再阻拦——便拆了你的庙堂金身!”
李秀宁掷下一句冷语,头也不回向前行去。
米肖夏依旧沉默紧随其后。
那樵夫僵立原地,终未敢再上前半步。
“拆庙宇……”
前行途中,米肖夏回味着方才言语。
寻常樵夫何来庙宇之说?莫非李秀宁当真知晓某些隐秘……
此刻距那 ** 神猴之地已近在咫尺,诸多疑窦只得暂且搁置。
米肖夏瞥向识海中的方位图,不由蹙眉——虽能望见镇魔山麓的轮廓,奇异的是竟无宝箱光华浮现。
“不应如此……”
如来佛掌所化的五行山, ** 齐天大圣之地,怎会没有机缘秘藏?米肖夏再度凝神探查,视野中依旧空无一物。
莫非藏在山峦他处?可无论怎般推想,都该在那猴王受困之所才对。
“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
恰在此时,一声悠长的佛号随风而至。
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前方已立着五位僧人,双手合十,静默拦路。
这五人皆着异域僧袍,右肩袒露,身形清瘦如古松,乍看并无出奇之处。
米肖夏却看得分明——五人头顶皆浮着淡淡黄光,等级赫然是十六重天,修为更胜先前遭遇的对手。
以望气术细观,他们脑后隐约有佛光流转,如晨曦微晕。
“五方揭谛……”
他心中默念。
佛门中有五位镇守四方的 ** 金刚,号为金头、银头、波罗、波罗僧、摩诃五揭谛。
眼前这五位,想必便是了。
“让开。”
李秀宁面色沉冷,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阿弥陀佛。
纵使刀剑临身,贫僧亦不能退。
施主请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