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淡淡的光晕，却也照出她眼下的青黑和脸颊的消瘦。
自那夜祠堂惊变以来，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姑娘，”兰香轻手轻脚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声音里满是心疼，“歇会儿吧，您都好几天没好好用饭了。”
谢韫仪揉了揉额角，接过参汤，却没急着喝，问道：“文公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文公派人来传话，说州府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京城也还没消息。让姑娘放宽心，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如今只能等。”
兰香答道，又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不过……刚才后角门的李婆子悄悄递了话来，说……说江大人来了，在后园竹林边的水榭等您。”
谢韫仪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江敛？
他亲自来了陈郡？
是朝廷有消息了，还是……
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自那日祠堂事变，她写信求助，到后来赵校尉持令前来，为了避嫌，她也一直忍着，她与江敛之间，便只有通过密信和赵校尉传递消息，未曾见面。
此刻听说他就在府外，近在咫尺，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是期盼，是紧张，是感激，或许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日来被沉重压力压抑着的脆弱与依赖。
她定了定神，放下参汤，对兰香道：“知道了。你去准备一下，我稍后就过去。记住，不要惊动旁人。”
“是，姑娘放心。”兰香会意，连忙下去准备。
谢韫仪对镜整理了一下仪容，换了身更素净的月白绫衫，外罩一件水色半臂，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不施粉黛。
镜中的人影清减了许多，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纷乱的悸动。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对自己说，江敛此来，必有要事。
后园竹林清幽，水榭临水而建，位置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
谢韫仪带着兰香，沿着卵石小径悄然行来，远远便看见水榭中，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背对着她，凭栏而立，似乎正在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出神。正是江敛。
他像是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多日不见，他好像也清减了些，轮廓更显分明。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身姿挺拔如松。
只是眉宇间，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时，骤然亮了一下，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星辰，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江大人。”
谢韫仪在几步外停下，福身一礼，声音平静，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般般。”
江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和明显消瘦的下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不是没休息好？怎么清减了这么些。”
闻言，谢韫仪心中微微一涩。
顾忌着谢府中眼线还未清理干净，谢韫仪朝江敛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劳江大人挂心，府中事务繁杂，难免如此。”
谢韫仪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目光，侧身示意：“江大人请里面坐。兰香，你在外面守着。”
“是。”
兰香应声退到水榭外，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水榭内，只余他们二人。
初夏的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和清新的草木气息，也吹动了谢韫仪鬓边的碎发。
“江大人亲至陈郡，可是朝廷有旨意了？”
江敛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微微发软。
他摇了摇头，声音放缓了些：“旨意尚未正式下达。但我接到密报，陛下已看过你的奏表，并已知晓军械启运之事。朝中对此事争论颇大，有主张严惩以儆效尤者，亦有认为谢氏主动揭发、捐资赎罪，情有可原，可酌情宽宥者。陛下……尚未最终决断。”
谢韫仪的心沉了沉，但也在意料之中。
如此大案，不可能轻易了结。“那……你此来是？”
“一是为确保军械转运事宜万无一失，赵校尉沿途需应对各方，我过来看看有无需要协调之处。二是……”
江敛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攥紧的手指上，声音更低了几分，“有些不放心，过来看看。”
最后几个字让谢韫仪鼻尖莫名一酸。
她连忙垂下头，生怕泄露了眼底瞬间涌起的湿意。
“有劳江大人费心。军械转运，有赵校尉和周勇等人，应无大碍。府中……也暂时稳住了。”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谢翰之可还安分？”江敛问，目光却一直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暂时关押着，起初还想攀咬威胁，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不足为虑了。”
谢韫仪简略答道，不愿多提那夜的腌臜。
江敛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又一时无言。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水声，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你……受累了。”
良久，江敛才低低说了一句，短短三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墨香和药草的气息。
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拂开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但手伸到半空，却又顿住了。指尖离她的脸颊只有寸许距离，能感受到她肌肤传来的微热。
他看到了她瞬间僵硬的身体和微微颤动的肩膀。
最终，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她身旁的栏杆上，握成了拳。
“别怕。”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又充满了力量。
“陛下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朝中亦有不少明辨是非的大臣。谢家此番举动，主动、及时，捐输的军械对南境战事亦是雪中送炭。我已联络几位军中故旧和朝中清流，他们会为谢家陈情。只要军械顺利送达，证据确凿，态度诚恳，谢家……未必没有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