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裴家那边……既然韫姐儿不愿,就算了吧,回头妾身备些礼,让人送去赔个不是,全了礼数也就是了。”
王氏这话,看似在劝和,实则句句都在为谢翰之铺台阶,既全了谢翰之的面子,又安抚了谢韫仪,还显得自己大度贤惠。
谢翰之沉吟片刻,顺着王氏给的台阶下了,但仍板着脸,语气严肃:“既然你已知错,又有你母亲为你求情,此事暂且作罢。但你需谨记,你既姓谢,一言一行便关乎谢氏门风!往后安分守己,在府中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出府,更不得再与不相干的人来往!”
他显然意有所指,警告她远离江敛等人。
谢韫仪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盈盈下拜:“女儿谨遵父亲教诲,谢父亲、母亲宽宥。”
谢韫仪低垂的眼眸中,一片冰冷漠然。
她知道,暂时的退让,是为了麻痹谢翰之,也是为了争取时间。
谢翰之那句不得随意出府,便是要将她软禁监视起来。这正说明他心中有鬼,且对她并未完全放心。
但没关系,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谢翰之见她如此乖顺,心中疑虑稍减,但那股不安并未完全散去。
他挥了挥手,不耐烦道:“罢了,你既身子不适,就回你院子好生歇着吧。无事不要随意走动。”
“是,女儿告退。”
谢韫仪再次行礼,带着兰香缓缓退出了祠堂。
走出祠堂,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空气,谢韫仪才微微挺直了因长久保持恭顺姿态而有些僵硬的脊背。
阳光洒在她清冷的面容上,映不出丝毫暖意。
兰香跟在她身后,小声嘟囔:“姑娘,您方才何必对老爷……那么客气?他明明……”
“小不忍则乱大谋。”
谢韫仪声音极低,只有两人可闻:“现在撕破脸,于我们并无益处。父亲疑心已起,必定会加紧防备,甚至可能狗急跳墙。我们需得让他以为,我回来只是为嫁妆,只是心灰意冷,并无他意。如此,他才会放松警惕,我们才有机会找到更多证据,也才能……”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府内必有王氏甚至谢翰之的眼线。
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与江敛的沟通,必须极为隐秘。
“兰香,”谢韫仪放下茶盏,声音极低,“你悄悄去小厨房,找张妈妈,就说我受了惊吓,想喝一碗她拿手的安神汤,要加老姜,多熬一会儿。”
张妈妈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之一,为人老实本分,因不擅逢迎,在王氏掌家后被排挤到小厨房做粗活。
谢韫仪回府后,已暗中让兰香接触过,确认其仍念着旧主,可以一用。
兰香会意,点头应下,不多时便端回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
碗底,压着一张叠成方胜的,厨房包点心用的普通油纸。
谢韫仪遣退屋里其他丫鬟,只留兰香。
她小心展开油纸,上面是张妈妈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写的是今日采买的菜品清单和银钱开销,看似寻常。
但谢韫仪知道,这清单是幌子,真正的信息,在于其中几样菜品后的特殊标记和数量。
“芫荽三把,葱白五根,老姜两块……”谢韫仪低声念着,手指在几个数字和特定的菜品上轻轻划过。
这是她与张妈妈约定的简单暗号,数字代表时间,菜品代表地点或事件。
解读出来,大意是:老爷今日午后秘密会客,客人从后门入,书房密谈约一个时辰,老爷心情似不佳。另,老爷身边的长随,傍晚匆匆出府,往东市方向去了。
信息不多,但很重要。
谢翰之果然在加紧活动,且行事隐秘。
谢荣是他的心腹,此时出府,必有要事。
谢韫仪将油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她没有写任何实质内容,只是用极其工整的小楷,开始默写《心经》。
这是她惯常静心的方式,即便有人窥视,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的笔尖,在特定的字上,会有极其细微的顿挫或加粗。
这些被特殊处理的字,连起来,便是她要传递给江敛的信息。
“庄、危、父、查、急、东、荣、夜、子、三、柳。”
她写得极慢,极认真,确保每个“暗字”的异常都控制在肉眼难辨的范围内。
写完后,她轻轻吹干墨迹,将这张看似普通的经文折叠好。
“兰香,”她唤来兰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可能潜伏在窗下的耳朵听到,“我今日心绪不宁,这卷《心经》你明日一早,送去城外慈云庵,供在佛前,为祖父祈福。记住,要诚心,请庵里的师太亲自诵经加持。”
“是,姑娘。”兰香恭敬接过,小心收好。她明白,这经文是关键。
“另外,”谢韫仪揉了揉额角,露出疲态,“我有些头疼,想早些歇息。你去告诉门上,今晚不必留人上夜了,我想静一静。你也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去庵里。”
“是,姑娘。”
兰香应下,服侍谢韫仪简单梳洗后,便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然后退了出去,并按照吩咐,告诉院中其他仆妇,姑娘要静养,无需守夜。
夜色渐深,倚梅苑陷入寂静。
但谢韫仪并未入睡。她合衣躺在榻上,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窗外的动静。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有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在窗外停留了片刻,又悄然离去。是监视的人。
谢韫仪心中冷笑,父亲果然不放心。
但这也好,越是监视,越说明他心虚。
子时将近,整个谢府都沉入梦乡。
谢韫仪悄悄起身,换上了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青色衣裙,用同色布巾包好头发。她没有走门,而是轻轻推开后窗。
白日里,谢韫仪已经让兰香借故查看,确认那里有个因年久失修而松动的墙砖,可以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