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谢翰之眉头一皱。
江敛此人,他自然知道。
出身寒微,却深得圣心,年纪轻轻便执掌殿前司,是天子近臣,实权人物。
只是此人向来冷硬,不结党,不徇私,是朝中有名的孤臣。
谢韫仪怎会与他扯上关系?
王氏见谢翰之凝神细听,便继续道:“妾身也是听人传的,说韫姐儿和离的案子,那位江大人颇为回护。前些日子,还有人见江大人的车马出入韫姐儿在洛阳的宅子……这孤男寡女的,虽说韫姐儿是和离归家,可终究是待字之身,这来往过密,难免惹人闲话,对老爷的清誉,还有韫姐儿自己的名声,恐怕……”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谢韫仪行为不检,与男子过从甚密,不仅自己名声尽毁,还会连累谢翰之的官声。
“岂有此理!”
谢翰之勃然大怒,一掌拍在书案上:“这个不知廉耻的逆女!在陈郡还不够,还要丢人现眼到洛阳吗?!我谢家百年清誉,都要毁在她手里!”
他越想越气,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南庄那边,王有富前日才传来密信,说一切如常,但他莫名其妙就是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
如今谢韫仪又闹出这些事端,还可能与江敛有所牵扯……江敛是何等人物?殿前司专司侦缉,他忽然接近谢韫仪,是无意,还是对他做的那些事,有所察觉?
这个念头让谢翰之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不,不可能。
他做事隐秘,南庄那边也打点妥当,江敛不可能知道。
定是谢韫仪这逆女不知轻重,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必须尽快将她掌控在手中!不能让她再在外面惹是生非,更不能让她与江敛过多接触,以免横生枝节!
“备车!”谢翰之停下脚步,厉声道,“我要亲自去一趟洛阳,把这个逆女带回来!我倒要看看,她到底长了几个胆子,敢如此忤逆妄为!”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却假意劝道:“老爷亲自去?这……路途奔波,您身子要紧。不如派个得力管事去……”
“不必!”
谢翰之打断她:“我亲自去!这次,定要好好教教她,什么是为女之道,什么是家族体统!”
他必须亲自去,不仅要带她回来,更要警告她,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接触的人离远点!
王氏不再多言,顺从地应下,转身去吩咐下人准备车马,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谢韫仪那个碍眼的嫡女,这次看老爷不打断她的腿!
最好回来就关进祠堂,随便找个人远远打发了,也省得将来分家产时碍事。
谢翰之则坐回书案后,面色阴晴不定。
他必须尽快处理好谢韫仪这个不安定的因素,南庄那边,也要再敲打敲打王有富,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还有那些货物……最近风声似乎有些紧,得加快进度了。
他提笔,匆匆写下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速将此信送往南庄,亲手交给王有富,让他按信上说的办,不得有误!”
心腹领命而去。
谢翰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掌控。
而此刻,他并不知道,他以为还在洛阳的谢韫仪,正与那位让他忌惮不已的殿前司指挥使一起披星戴月,朝着陈郡,朝着他,疾驰而来。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谢韫仪与江敛一行人悄然抵达陈郡城外。
为免打草惊蛇,江敛并未入城,而是与两名心腹在城外一处隐秘的客栈落脚,暗中布置。
谢韫仪则带着兰香和青黛,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在晨曦微露时,回到了谢府侧门。
门房见是大小姐突然回府,颇为诧异,但不敢怠慢,连忙开门迎入,一面使人飞奔内院通传。
谢韫仪直接去了祠堂。
她命兰香守在祠堂外,自己则推门而入。
祠堂内烛火长明,香烟缭绕。
谢韫仪走到供奉谢家先祖牌位的长案前,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簇新的牌位上——那是谢雍的灵位。
她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中,跪在蒲团上,默默祝祷。
并非祈求祖父保佑她此番顺利,而是告诉祖父,她即将要做的事,或许会惊扰他的安宁,但她别无选择。
为了自保,也为了……清理门户。
刚站起身,祠堂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拔高的通传声:“老爷到——夫人到——”
谢韫仪转身,便见父亲谢翰之面色铁青,大步踏入祠堂,身后跟着一脸关切的继母王氏。
谢翰之显然是一早被叫起,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只穿着家常的深色直裰,但那股因久居上位而养成的威压,此刻因怒气而显得格外迫人。
“逆女!你还知道回来!”
谢翰之一见谢韫仪,怒火便直冲头顶,尤其是看到她竟是一身利落简朴的打扮,而非他想象中凄凄惨惨回来请罪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谁准你擅自与裴家和离的?谁给你的胆子,闹上公堂,让我谢家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如今还敢躲去洛阳,连为父的书信都置之不理!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都簌簌落下。
王氏连忙上前,假意搀扶谢翰之,柔声劝道:“老爷息怒,韫姐儿刚回来,许是知道错了,您慢慢教……”
眼神却瞟向谢韫仪,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谢韫仪静静地站在那里,等谢翰之咆哮完,才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他,行了一礼:“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谢韫仪姿态无可挑剔,语气却疏离得像是对着陌生人。
谢翰之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怒火更炽:“好啊,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你看看你做的这些好事,我谢家诗礼传家,百年清誉,都要毁在你这个不孝女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