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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章 新的连接
    工具箱的金属搭扣“咔哒”一声扣紧,声音在安静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清脆。林劫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其实工坊里到处是灰,只是这双手在这些天的修理、焊接、打磨中早已裹上一层洗不净的、混合了机油和金属碎屑的深色痕迹,新落的灰反而看不太出来了。

    他环视这间被马雄称为“修复工坊”的仓库隔间。和刚来时比,变化不小。墙角那堆干草铺得厚了些,上面多了块相对完整的破帆布当垫子。工作台上,那套流民们凑出来的工具分门别类摆得整齐,旁边堆着些待修的物件——一个不转的小马达,几个接触不良的插头,还有把卡壳的土制手枪。最显眼的,是台外壳斑驳、屏幕碎裂的老旧军用平板,是前两天彪哥手下从某个废墟里扒拉出来的,说是“孝敬林哥玩玩”。

    但此刻林劫的目光,落在工作台最里边,那块用油布仔细盖着的隆起上。和垃圾堆里淘换来的、不成样子的零件。

    手机能开机了,屏幕勉强能亮,核心功能恢复了大半。但它还是个“残废”——没有可靠的网络连接,在这片被系统刻意忽略的锈带,它就像一头被困在浅滩的鲨鱼,空有利齿,却咬不到深海的猎物。

    林劫需要一条“线”,一条能让他重新接触外部世界,至少是接收外界信息的“线”。不是为了立刻复仇——那还太远。他需要确认一些事,需要听到一点外面的声音,需要知道那个庞大冰冷的系统,是否还在搜寻他这个“已死”之人。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沈易怎么样了。

    那个热情、天真、最后为了掩护他而消失在爆炸火光中的年轻人。沈易是“墨影”的人,是他的盟友,也可能……是他在那个冰冷数字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记忆。林劫不愿意用“朋友”这个词,太沉重,他背负不起。但他必须知道沈易是死是活。

    工坊外传来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不是成年人的沉重,是孩子特有的雀跃。门被推开一条缝,小川脏兮兮的小脸探了进来,眼睛亮晶晶的。

    “林哥!”小川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要的东西,我跟王婆婆说了,她儿子以前在旧通讯站干过,家里可能还留着点破烂……王婆婆答应了,说晚上让她儿子找找看!”

    林劫点点头。他需要一些特定的零件:高频滤波器,信号放大器模块,甚至是老式的抛物面天线碎片——什么都行。在锈带,完整的通讯设备是奢望,但各种报废设备的“尸骸”散落在废墟和垃圾堆里,懂行的人能从里面淘出宝贝。

    “嗯。”林劫应了一声,从工作台底下拿出半个硬邦邦的粗粮饼——是中午省下来的,递给小川,“跑腿的报酬。”

    小川咽了口唾沫,没立刻接,摇摇头:“林哥,我不要。你教我东西,我帮你跑腿,应该的。”

    “拿着。”林劫把饼塞进他手里,“长身体,光吃垃圾不行。”他说的是实话,小川比同龄孩子瘦小得多,肋骨都看得清。

    小川这才接过饼,小心地掰下一小块,珍惜地放进嘴里慢慢含化,剩下的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林哥,你要那些天线、滤波器干啥?要做个大收音机吗?”他好奇地问。

    “差不多。”林劫没细说,“想试试,能不能收到更远地方的声音。”

    “能收到瀛海市外面的吗?”小川睁大眼睛,“我爹以前说,外面有大海,有山,有不用戴呼吸阀就能随便走的大地方……”

    “也许能。”林劫说。他看着小川眼中那片不属于锈带的、遥远的光,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孩子,还有无数像他一样的孩子,生下来看到的就是锈带的铁锈和灰霾,他们对外面世界的想象,贫瘠得让人心酸。

    “林哥,我……我能帮你做吗?”小川鼓起勇气问,“你教我的电路图,我都记得,我还能帮你焊小零件,我手可稳了!”

    林劫看着这孩子渴望的眼神,想了想。“先把烙铁拿稳,焊点干净再说。去,把我昨天给你的那几根废电线头,练习焊接,接牢固了,不虚焊,再来找我。”

    “哎!我这就去练!”小川像得了圣旨,一溜烟跑了。

    工坊重归寂静。林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午后阳光斜照,给锈带破败的景色镀上一层不真实的、金红色的边。远处“老车间”的噪音永恒轰鸣,近处窝棚间有人走动,晾晒破布,争夺着一点点净水。生活在这里以最粗糙、最顽强的方式继续。

    他获得了尊重,站稳了脚跟,甚至有了点微不足道的“势力”——马雄的认可,流民的口碑,小川这样的眼线。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重新连接那个被他暂时逃离的世界。

    傍晚时分,小川带着一个瘦高、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来了。男人眼神畏缩,背有点驼,是王婆婆的儿子,叫王建国——一个在锈带显得过于“正式”的名字。他手里抱着个用脏麻绳捆着的、沾满油污的纸箱子。

    “林、林哥,”王建国把箱子放在门口,不敢进来,搓着手,“俺娘让送来的。都是我以前在旧中转站干活时,偷偷攒下的……破烂,不值钱,您看看能用不。”

    林劫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确实是“破烂”:几个锈迹斑斑、型号不一的老式滤波器,几个线圈漆包线都露出来的变压器,一捆缠绕混乱、接口氧化发黑的各种线缆,还有几块碎裂的电路板,上面元件都快掉光了。但在这些破烂深处,他眼睛一亮——小半截扭曲变形、但基本结构还在的网状抛物面天线碎片,以及一个外壳开裂、但标识还能看清的军用级信号增益模块!虽然是十几年前的旧型号,而且损坏严重,但底子在那里。

    “这些东西,”林劫抬头看王建国,“当时没上交?”

    王建国脸色更白了,支吾道:“那、那时候站里要拆了更新设备,这些……算是报废的,我想着……也许以后能换个饼吃,就、就藏了点……后来站没了,我也下来了,就一直留着……”

    “留着就对了。”林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块压缩饼干和一小盒火柴——是之前“独眼”修枪报酬的一部分。“这个,换你这些‘破烂’,够吗?”

    王建国眼睛一下子直了,看着那两块密封完好的压缩饼干,喉结上下滚动。“够!太够了!谢谢林哥!谢谢林哥!”他接过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川帮着林劫把箱子拖进工坊。林劫拿起那截天线碎片和增益模块,就着昏暗的天光仔细查看。天线是铝制的,轻,但韧性好,变形可以慢慢敲回来。增益模块麻烦些,外壳裂了,里面电路板可能有损伤,需要拆开检修。

    “小川,去打盆水,要尽量干净的。”林劫吩咐。

    “好!”小川立刻跑去工坊角落那个破铁桶边,用葫芦瓢从里面小心地舀出相对清澈的水,端过来。

    林劫开始清理。先用破布蘸水,小心擦掉天线和模块上厚重的油污泥垢。泥垢剥落,露出一点点地校正形状。增益模块拆开,里面果然有积灰和一根松脱的线,他用镊子夹稳,重新焊牢。电路板上一个电容鼓了,他在那堆“破烂”里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参数接近的旧电容替换上。

    这工作很耗眼神,也很考验耐心。小川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大气不敢出,眼睛随着林劫的手和工具移动,仿佛要把他每一个动作都吃进脑子里。

    天彻底黑透。林劫点起那盏旧油灯。昏黄跳动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放得很大,摇曳不定。

    修复工作持续到深夜。小川撑不住,靠在墙角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他那半个没吃完的饼。林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左腿伤处传来熟悉的酸胀感,提醒他身体远未完全康复。

    但手里的东西,初步修复完成了。天线勉强恢复了形状,增益模块接了电,指示灯微弱但稳定地亮了起来。虽然性能肯定大打折扣,但至少是“活”的。

    接下来是组装和调试。他没有现成的支架,就用几根从废弃家具上拆下来的木条,简单钉了个三角支架,把天线碎片固定上去,调整好大致角度——对着瀛海市的大致方向。增益模块用线连上,再接入他那台修复好的黑客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简陋的自制信号扫描界面。林劫深吸一口气,开始缓慢调整增益和频率。

    一开始,只有一片沙沙的噪音,混杂着锈带本地各种杂乱的电波干扰。他耐心地过滤,微调。屏幕上的频谱图杂乱地跳动着。

    突然,在一个很偏的频段,一个极其微弱、但规律得不像自然噪音的信号脉冲,出现在了频谱图边缘!信号加密了,内容无法解析,但那熟悉的编码结构和脉冲间隔……是“清道夫”巡逻队使用的低频加密信标信号!很弱,说明距离很远,或者信号被严重衰减,但确实存在!

    系统并没有完全放弃对锈带边缘的监控,只是力度和密度大大降低。

    林劫心脏微微加快。他继续扫描,避开那个军用频段,在更常见的民用和商用频段搜寻。

    更多的信号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广播声,几个信号很差的语音通讯片段,内容听不清,但确实是来自锈带之外的声音。他还捕捉到了微弱的、可能是无人机数据链路的残留信号。

    最后,他尝试接入一个理论上存在的、老旧的数据中继网络。这个网络是多年前“龙吟系统”建设前的过渡产品,后来被淘汰,但部分基础设施可能还在低功耗运行,作为备份的备份。

    连接请求发出……等待……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上的一个状态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连接成功!虽然带宽窄得可怜,信号时断时续,但确实建立了一条极其脆弱的、通向外部数字世界的通道!

    林劫立刻启动了一个高度精简、深度伪装的数据包嗅探程序。他不敢主动发送任何信息,只是被动接收流经这个老旧网络节点的、未被加密或加密很弱的零星数据碎片。

    海量的、无意义的广告推送、设备状态报告、垃圾信息……在这些数据垃圾中,他小心翼翼地筛选。

    突然,几个关键词触发了过滤警报:“墨影”、“沈易”、“重伤”、“转移”。

    林劫瞳孔一缩,立刻锁定这几个数据碎片,尝试拼凑还原。

    信息很零散,来自某个低安全等级的医疗调度系统或者内部通讯残留。大意是:约两周前,一名身份特殊的重伤员(疑似与“墨影”有关,姓名代码模糊处理,但特征与沈易高度吻合),从锈带边缘某黑诊所,被一伙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的人秘密转移走。转移过程极其谨慎,目的地不明。伤员当时生命垂危,但转移时似乎用了高级生命维持设备。

    还活着!

    沈易还活着!而且被人救走了!

    会是“墨影”的人吗?还是其他势力?目的是什么?救治,还是囚禁?审讯?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最大的那块石头,稍微落了地——人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林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

    他还活着。那个喊着“为了自由”、眼中有着不灭火焰的年轻人,还挣扎在生死线上。而自己,却在这里,靠着马雄的庇护,慢慢积攒力量。

    愧疚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他还不能倒下,不能停下。这条命,不只是他自己的了。

    他小心地断开了那个脆弱的网络连接,清除了所有临时数据和日志。然后,他关闭了手机和增益模块,将天线从支架上取下。

    工具收好,痕迹抹去。今晚的收获,远超预期。

    他看了一眼蜷在墙角睡得正熟的小川,孩子脸上还沾着灰,但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做了个好梦。

    林劫走过去,把自己垫着的破帆布扯下一半,轻轻盖在孩子身上。

    然后他走回工作台前,坐下。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起纸笔——纸是从某个破烂本子上撕下来的,笔是烧焦的树枝。他开始画图,简陋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示意图和算式。

    天线需要改进,增益需要加强,还需要更好的滤波来排除锈带本地的干扰。也许可以利用那台军用平板里的某些部件……还有,得想办法搞到更稳定的电源。

    一条线接上了。虽然细如蛛丝,脆弱不堪,但毕竟接上了。

    从这片被遗忘的锈带,到那个他曾拼死逃离的巨大都市,一丝微弱的、无声的电波,重新建立了连接。

    这连接不能带来即刻的力量,不能传送千军万马。

    但它带来了信息,带来了确认,带来了一点点……外面的光。

    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责任,和更清晰的方向。

    林劫放下树枝,吹熄油灯。工坊陷入黑暗,只有门口缝隙透进一点点冰冷的月光。

    他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屋顶轮廓。

    新的连接,已经建立。

    而沿着这条连接,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黑暗中,他轻轻握了握拳。

    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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